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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诗 (阅读7134次)



鲜红如花的记忆

晨光怜悯地簇拥着我,
漫步在那条宽阔的长街上;
平直的青铜色路面,
犹如一面渺无尽头的通天魔镜。
你是天地间的一位行者吗?
那你一定在那里留下过自己的身影。

我也不例外,在那里
至今都还留有繁复的脚印;
有青春舞步的回旋,
有身心沉重的踟蹰;
有失魂落魄的空濛,
有仆倒在地而后起立的尴尬。

还有黯然离去的悲怆,
以及仓惶回顾的疚痛。
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被
后来者更为深刻的脚印覆盖了;
我低头辨认着多年前的走向,
却又在原地留下了清浅的两行。

当我猛然抬起头的时候,
扑面而来的人流使我惊骇莫名;
如此众多的万物之灵,
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真的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难道我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繁星般密集的眼睛,
竟没有一只像星星那样,
在极度阴暗的云端上,
面对无限强大和诡秘的黑幕,
竭尽有限的生命之光,
天真无邪地纵情高歌。

无穷无尽的人流,
南侧的一半向东,
北侧的一半向西,
一条河床,两股逆向的激流。
应该有脚步擦地的响声,
应该有互道安好的应答。

至少应该有点磕磕碰碰吧,
因为这是一个磕磕碰碰的世界。
应该有穿过黑夜的呐喊,
应该有重逢于黎明的欢呼;
应该有重陷噩梦的狂喊,争辩,
至少应该有一声悲叹……

但是,一个“应该”也没有,
因此我曾疑心过自己的耳朵,
于是就轻轻指弹动了一下耳轮,
立即就听见一串琴弦的铮鸣。
这说明我的听觉确实没有衰退,
那么,毛病究竟出在哪里呢?

我斗胆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疑问,
难道它是梦游者幻觉中的产物?
否则,为什么寂静若此?
我被迫又做了一个试验:
用双手为眼球竖起一堵狱墙,
世界也随着沉入黑暗。

当我重新释放一双眼球的时候,
依然是一个有色而无声的世界;
平伸在我眼前的手掌,
竟是一片河道纵横的水乡。
埋头行路的人们,
整齐划一的沉默使我不安。

在天地难容的罪孽面前,
人,竟然可以接受……
是的,人,接受了,
很快就顺从地接受了,
静静地,心安理得,
默默的,噤若寒蝉。

接着就是一场虚妄的大雪,
从容不迫地席卷神州大地,
五彩缤纷的世界,
突然被专横的白色覆盖。
分不出清与浊,
分不出罪与罚。

我沿着每一个人视线,
去寻找人们目光的焦点。
是长街伸向未来的尽头?
还是先行者的脊梁?
是摇曳着的梧桐树的枝头?
还是一排排倾斜的屋顶?

都不是。于是,我希望:
那只是极度悲哀的茫然,
那只是痛定思痛的惶惑,
血的记忆并非鲜红如花的秋叶,
在袅袅西风之中,
怎么会枯黄而后散落呢……?!

2009年春


《悲怆》
——柴可夫斯基b小调第六交响曲


第一次倾听《悲怆》,
啊!悲怆是致命的柔情!

第二次倾听《悲怆》,
啊!悲怆是澎湃的激愤!

第三次倾听《悲怆》,
啊!悲怆是绝望的深沉!

谁也走不出悲怆!——
柴科夫斯基告诉我们。

悲怆源于爱,
痛苦源于爱的激情。

当爱河泛滥之后,
那就是悲怆的汪洋大海。

悲怆是命运最后的答案,
悲怆是上苍最权威的结论。

悲怆是凄美的夕阳返照,
悲怆是生命遗留在天地间的余音。

无风的湖面,
无梦的梦境。

无垠的大地,
无奈的流星。

无由的期待,
无声的呻吟。

无语的凝望,
无限的……寂静……
                 2008年11月18日在上海大剧院听圣•彼得堡爱乐乐团演奏柴可夫斯基


雪花的重量

我从来没想过雪花的重量,
没想过,在此之前。
从来没想到过雪花还有重量,
真的没想到过,在此之前……

雪似梅花,
梅花似雪。
漫天玉蝴蝶,
漫天银花瓣。

雪花落在江南的田野上,
装点着冬天里的春天;
水鸟为了追逐落地无踪的雪花,
赤着脚在湿地上快乐地旋转。

雪花默默地舞蹈,
缓缓地堆砌,
悄悄地凝结,
久久地飘散……

也许只是多了一朵雪花,
负荷立即超过了极限;
天和人的平衡被破坏了!
是偶然,也是必然。

宁静的浪漫立即转换为
一片狼藉的灾难;
轻轻飘落的雪花,
对中国进行了一次最沉重的检验。

我从来没想过雪花的重量,
没想过,在此之前。
从来没想到过雪花还有重量,
真的没想到过,在此之前……

                                2008年春寒之夜

叹息也有回声

我从来都不想做一个胜利者,
只愿做一个爱和被爱的人;
我不是,也从不想成为谁的劲敌,
因为我不攫取什么而只想给予。
我竟然成为别人眼中的强者,
一个误会!有海峡那么深!
我只不过总是和众多的沉默者站在一起,
身不由己地哼几句歌。
有时,还会吐出一声长叹,
没想到,叹息也有风暴般的回声!
可我按捺不住因痛苦而流泻的呻吟,
因爱和被爱而如同山雀一般地欢唱;
痛苦莫过如此了,
必须用自己的手去掐断自己的歌喉。

1981年春天

你们和我们
(三首)




从两千多年前就有了,
我们和你们。
汨罗江里的一条神鱼,
从地狱的底层把我们驮出水面。
我们,复活了的我们,
和神鱼共用一根脊骨。
目不转睛地仰面朝天,
注视着亿万颗太阳的沉浮。
此后,你们的眼泪,
不断地补充着神州大地的江河;
唯恐水浅浮不起那条神鱼,
使我们气馁而沉沦。
没有,我们没有……
我们在泪河上飘浮了两千多年。



没有,我们没有……
我们在泪河上飘浮了两千多年。
耳朵是闭不住的,
即使把耳轮割掉。
两千多年的孤独和寂寞,
在无声的天地间追踪惊雷。
暴雨是我们的嚎啕,
闪电是我们的狂啸;
五千里狂澜梳理着三千丈白发,
激昂慷慨而悲歌!
为了依恋这芬芳的土地,
却陷身于永远的旋涡;
这,就是我们,
这,就是你们的我们。



这,就是我们,
这,就是你们的我们。
每一场历史的潮汛期,
浪花都要把我们高高地擎向蓝天;
我们泣涕着悄声自语,
我们沉醉着白日说梦;
我们用幻想的丝织网,
去打捞失落了五千年的希望。
我们的儿童般的纯真,
不正是来源于你们的质朴吗?
泪河里的涛声,
是我们,也是你们的欢笑。
不!压根就没有我们和你们,
没有,没有,你们也是我们!

附注:1986年最后一夜,中国诗人和作家,在北京万人体育馆和自己的读者直接面对面,朗诵了自己的诗歌、散文和小说。那不仅仅是文学史的重要一页,也是中国思想史的重要的一页。那一夜欢声雷动、激情澎湃。许多在当年有代表性的诗人和作家都勇敢地出现在读者面前。那一聚会的名字叫《我们和你们》。遗憾的是CCTV计划中的直播因故被取消了,体育场外的读者们无缘参与。我参加了这次珍贵的集会,并为这个空前绝后的集会创作并朗诵了一首主题诗——《我们和你们。》

溪水和叶轮之歌

水车的叶轮和溪水相遇了,
我们毕生的幸福就是轻声交谈;
一小朵、一小朵浪花在开放,
一旦开始就没有个停止。
你为我旋转着,旋转着……
我为你奔流着,奔流着……
是我教会了你怎样亲吻,
你却说不该让你懂得这些;
可你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嘴唇,
一声埋怨一个吻,复习得那么认真……
我是听从你的语言呢?
还是听从你的感情?
我在奔流,畅快地奔流着,为你……
你在旋转,醉意地旋转着,为我……

1982年春


梦中的双人舞

梦是自由的,只有梦是自由的,
梦是不幸的情人们的天国;
在梦中才能尽情地爱,
在梦中才能旁若无人;
在梦中不需要说和写,
在梦中不需要问和答。
无限空间,只有一对双人舞,
琴弦就在四只弹跳的足尖上;
最优美的、随心所欲的舒展,
最和谐的、无所不能的变化;
高超的旋转、托举,
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如果只允许他们有一个愿望,
那一定是:梦如死一般漫长。

1985年秋

那颗星亮着

那颗星亮着,亮晶晶,
这就足够了,对于我。
当然,还有许多星亮着,
我只注视那颗属于我的……
我的眼睛不敢眨动,
如果它忽然熄灭了……
即使别的星都变成太阳,
我的眼睛将会暗淡无光。
我的星!你看见了吗?
当地上有一双泪眼,
不是因为恐惧和悲哀,
而是因为你亮着,它们才亮着。
你给予我的那束光,笼罩着我,
使我久久颤栗……

1983年春



欢乐和苦难都弹不响我,
只有爱才能使我颤抖;
以沉默或者以断裂来抵抗羞辱,
却经不起爱的抚摸。
乐音是颤抖的弦的绵绵情话,
旋律乞求和声。
抚摸我吧!我的爱!
在我心上演奏你的向往。
飞翔着交欢的鸣禽,
春天芬芳的急雨;
石滩上盛开的浪花,
我不断亲吻你那会撩拨的手指。
我在享受你,尽情地……
你也在享受我吗?

1983年秋

云南的云

你透明,
因为你太纯净;
离灰尘太远,
离太阳很近。

你快乐,
因为你淡泊无争;
既不积累实利,
又不收集虚名。

你自由,
因为你太轻盈;刚刚还在山顶上徘徊,
转瞬之间又飘然远行。

你幸福,
因为你勇于牺牲;
为了花常开,叶常青,
你撒尽了化为泪雨的生命。

你美满,
因为你领悟了永恒;
永恒是花开花落,
永恒是死死生生。

你也有痛苦,
因为你太多情;
大地如此美丽,
你有多少爱才能把债还清!

1982年春

去年的冬天

去年冬天,
去年的冬天。
    是已经过去了吗?
    我说的是去年的冬天。
还是尚未到来呢?
是的,我说的是去年的冬天。


朦朦月光下的雪地,
    只有纯洁和平坦;
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
一张渴望韵律的诗笺。
    我们写下了平行的四行,
    脚印儿深蓝、深蓝……

默默无语的雪花,
漫不经心地飘散。
    我们没有回顾,
    没有回顾的时间。
风雪抹掉了我们的即兴诗,
剩下的又是纯净和平坦。

甚至也没想到回顾,
我们在向未来伸延……
蛹为了再生一双飞翔的翅膀,
正在地层下编结自缚的茧。
    我们迈开富有弹性的腿,
    去丈量无限的空间!

老树孕育着花蕾,
痛苦地扭动、长吁短叹。
            冻得嗑牙,
    我们的节奏自然是快板。
沉重的竹枝,
臃肿的电线。

            寒风把棉袄抖得薄如纸,
    希望又补给了我们足够的温暖。
积雪很快化成了水,
水早已被风舔干。
    纯洁和平坦也消失了,
    一场银色的梦幻……

没有永远平行,
误差把我们的距离拉远。
    我们在地球的两侧,
    分别画了长似一年的弧线。
默默无语的雪花,
又在用冷漠的吻寻找着我的泪眼。
    
我们收获了几颗果实?
     花朵经历了多么严峻的考验!
我像中学生那样坚信,
两条弧线必然会有一个交点。
    我们曾把各自的爱的秘密,
    毫无保留地交换。

宇宙无论有多么大,
我们都会把同一块土地眷恋。
    我爱她,因为我离她太近,
    你爱她,因为你离她太远。
太近,有太多太多的忧虑,
太远,有太多太多的思念。

    幸好有忧虑和思念可以充实自己,
    百无聊赖地活着不如长眠。
我相信你也和我同样不幸,
唯恐有哪怕一分钟的失恋……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生于斯,爱于斯!
怀着一个美好的、古典的祝愿。
    人是长久的吗?
    我们会不约而同地回答:当然!
在长久、长久的痛苦之中,
我们咀嚼着长久、长久的甜……

    去年冬天,
    去年的冬天。
是已经过去了吗?
我说的是去年的冬天。
    还是尚未到来呢?
    是的,我说的是去年的冬天。

1982年冬


为什么我没有在十九岁那年死去

一场酣畅淋漓的夜战!紧接着
就是披着星光对穷寇的趁胜追击。
每一次夜战我都要掉队,这一次
却是我把团队远远地抛在了背后。
  
那是1949年十月的第一个破晓,
作为一个大进军中的士兵,我当然知道:
今天将在北京一座宫门外的广场上,
升起了一面让世界震惊的、崭新的国旗……

当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单兵的时候,
一眨眼,夜已经裹着紫色的披风悄然隐去,
一个从天上垂向地面的大幕骤然升起,
啊!新世界的色彩原来是一望无际的湛蓝!

陌生而又熟悉,意外而又亲切!
这是大海吗?是大海!是的……!
儿时我有过多少次海一样瑰丽而深邃的梦啊!
今天才得以面对梦一样瑰丽而深邃的海!

而且是南中国海,南中国海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在破碎、贫瘠、荒芜的国土上,
背负着沉重的失望还在不断栽种希望的孩子,
慷慨的南中国海给了我一万倍的补偿。
  
浸在泪水中的我扑倒在柔软的沙滩上,
尽情地接受着温暖的南国之风的抚摸;
明丽的南中国海披着雪白的婚纱,
风情万种地向我一跃而起,那样轻柔!

她为我捧起一轮硕大无比的太阳,
我庄严地低下头去接受她授予我的金冠。
大海之上是一座火海,桔红色,
波涛在蓝与红之间唱起深情的颂歌,慢板。

这天、这海、这太阳、这整体的辉煌,
使我恍然不知此身今在何处……
我希望这炽烈的天火把我点燃,
而后在空中轻盈地随风而逝。

一无所有,但那是在献身之后的一无所有,
灰飞烟灭,但那是在永生之前的灰飞烟灭;
心甘情愿地埋没在五彩缤纷的虹彩里,
心甘情愿地葬身于海的永无休止的欢歌中。
  
当枪弹呼啸着擦过我的耳轮的时候,
一艘登陆舰像是刚刚从海底浮现出来,
无数惊恐的眼睛和黑黝黝的枪口瞄准着我,
一时我竟然忘了自己是在追击穷寇的士兵。

登陆舰不就是一个缩小了一万倍的王朝吗?
它装走了中国大陆的全部罪恶和黑暗,
装走了一个专制的政府,一个独裁的皇帝,
装走了腐败透顶的官吏和阴险毒辣的特务。

装走了压榨、凌辱百姓的庞大机器,
装走了所有公开和秘密监视人民的眼睛,
装走了所有公开和秘密瞄准人民的枪口,
装走了我们民族无穷的灾难和最后的悲哀。

滚吧!越快越好!请看!我不是在填压
而是在一颗颗地退出我枪镗里的子弹。
你们却误解了我的行动而加深了对我的敌意,
一个多么有趣、多么不成比例的对峙啊!

恼羞成怒的敌军把惊恐、仇恨
和全部剩余的炮火,向我一个人喷射过来。
而我的眼前却只有舒心的蓝和纯净的白,
以及使我心醉神迷的、温情的阳光。

我想唱,我想喊,我想拥抱大地、拥抱海,
甚至包括那些向我军疯狂反扑的敌人。
“卧倒!”战友们在我背后厉声提醒我,
团队已经赶到了,可“卧倒”是什么意思?

我挥舞着双手迎向和海浪一起扑来的弹雨,
喃喃地说:这可是最后一场腥风血雨呀!
面对如此密集、如此猛烈的炮火,
我突然敞开雪原月色似的胸膛。

我只拥抱过我可怜的父亲,
那是在他被日本宪兵拖走活埋前的那一瞬;
我还拥抱过我坚强的母亲,
那是在我奔赴战场的前夕,她还在梦中。

我没有更高的奢望,没有……
我只期待着属于我的那一颗滚烫的子弹,
如果能准确无误地命中心脏,
一颗,即使是一颗流弹也就足够了!

“卧倒!”战友们一定以为我已经疯了。
可我为什么要卧倒呢?你们应该明白,
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为之白骨盈野,
为之眼泪淌干的不就是今天的到来吗!

今天,在今天,只有在今天,
我的死亡才和痛苦、和悲哀无关。
在这个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时刻!
    在金沙滩上洒一小片鲜红的热血,多好!

当海风吟唱着在岸边寻寻觅觅的时候,
一棵坚韧的芦苇匍匐在地亲吻着沙丘;
灵魂升空,俯瞰着自由人漫步在自由的大地,
躯体入地,和绿遍天涯的芳草一起重生。

唉!雨点一般的子弹,却没有一颗击中我,
作为士兵,我为惊慌失措的对手感到羞愧。
多么遗憾啊!一个自动向枪手走近的靶子!
一个欢呼雀跃着赴死的士兵竟然没有倒下。

从而没能如愿以偿地在十九岁的时候死去,
没能把祖国留在我幼稚、但十分虔诚的祝福中,
没能把亲人的笑容定格在我冷却了的角膜上,
那将是一幅永远属于我的、无比美丽的图画。

而我……
……
……
却活着,耳聪目明地、清醒而痛苦地活着……

1999年10月


冬 夜

暗蓝色的旋律在夜空中舒卷,
我踏着海浪的节拍,
漫步在空旷的滩涂上,
曾经的、极度繁华的园林。

暮霭中的太阳犹豫未决,
想是不甘心悄然离去,
还想给大地一个最后的眷顾!
太阳毕竟是太阳。

荒芜传递着忧郁,
冷寂弥漫着绝望;
曾经的光辉灿烂,
曾经的富丽堂皇。

恣肆翻飞的雨燕,
疯狂寻芳的粉蝶;
御风滑翔的蜻蜓,
傲视大地的秃鹫;

长空巡弋的雄鹰,
自我欣赏的鸣蝉;
低吟浅唱的蟋蟀,
以讴歌来延续生命的蝈蝈儿;

撑着小伞卖弄风情的蒲公英,
将要坠入你的掌心、又翩然飞去;
还有那些嬉戏笑闹的花朵……
如今,你们都在哪里……?

只有枯藤还紧紧地缠绕着木桩,
滚出一团团神秘的曲线;
让人联想到战场上的铁丝网,
以及扑倒在铁丝网下的士兵。

一只缩着脖子的老鸹蹲在木桩上;
调皮的风冷丁地掀起了它的尾巴,
可怜,这位年高德劭的思想者,
立即羞得哇地一声飞去无踪影。

既而,又像一个百无聊奈的少女,
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残存在枝头的枯叶;
宛如小提琴手在停顿时的一个失误,
琴弓碰撞了琴弦;

蹦出几个不该有的音符,
幸好,很悦耳;
只是一小会儿,
一切又都回到冰封的总谱上。

鹅黄的春、深绿的夏、金黄的秋,
加起来也只是匆匆的一瞬。
唯有冬日最为漫长,
总是超过我们一再妥协的期望。

每一颗落入泥土的种子,
都要在局促的一瞬之间,
去经历痛苦的萌芽,
纵情的怒放和凄美的飘零。

用毕生的温柔、艳丽和芬芳
去回报泥土,同时也为了
求得生命个体自由自在的生存,
以及与群体融合的自然之美。

真的是别无所求,
是的,别无所求。
或许,生命的自强不息,
对于死神就是一种冒犯;

就是一种叛逆,
就是一种轻蔑;
就是一种僭越,
就是一种抗争……

一抹血一般的红晕,
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
又渐渐——渐渐显露出来,
成扇形向东、向南、向北展开。

万物都把色温误以为气温,
遍地的枯草、甚至连垃圾堆
也因为得到了颜色而可爱起来,
让人眼花缭乱的竟是小纸片儿的波尔卡。

云隙间,迸发出一泓光的瀑布,
烛照天地,却寂静无声;
造成一个绝大的错觉——似乎
无需穿过漫长的隧道就能觐见光明!

但这意外的惊喜瞬息间就熄灭了,
簇拥在天边的橙色云团随即消散;
在越来越浓的夜雾里闪烁着……
闪烁着……不知去向。

晚霞迅速浓缩、凝结为绛色的血块,
给人以触目惊心的的恐惧。
一头雄鹿,转动着多叉的犄角,
高傲地睥睨并讥笑着落日。

依稀可见的微光在角尖上跳跃,
雄鹿率领着鹿群在浅草上鱼贯而行。
俨然是一位拥着众多嫔妃夜巡的帝王,
从容安详、雍容华贵。

夕阳在短暂的弥留之后,
颓然溅落在自己的血泊中。
难道你不能平静地淡出么,
在如此美丽的图画里?

夜风像一个秘密登陆的海盗军团,
乘机从海洋深处一跃而起,
开始在岸边尽情地肆虐,
大片大片冰冷的海水落在滩涂上。

候鸟早已飞往更南的南方去了,
岸边的芦苇也已砍伐殆尽;
泥地上露出一层灰白色的羽毛,
一声鹤的悲鸣掠过低低的山岗。

是偷猎者击伤的那只丹顶鹤吧,
此刻一定正萎缩在哪一个枯草堆里,
做着蓝天白云的梦,
追逐并呼唤着自己的伙伴。

钟声蓦地响了,因为静,
显得特别响亮、特别动人。
听钟的人默默地数着钟声,
钟声却响亮地数着听钟的人。

钟声是从哪座寺院里飘来的呢?
撞钟的是一个小沙弥?
还是一位得道高僧?
悠扬的钟声照亮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梵音远扬,隔着云雾,
隔着黑夜、雨雪,
隔着遥远而又遥远的路程,
隔着记忆、一直舂入我的心底。

多数人在钟声里听到的
是生、是聚、是吉、是盛、是永恒,
很少有人能听到死、散、凶、衰和寂灭,
虽然刚刚还在巡游苍穹的钟声已经消失。

听到生,就应该听到死;
听到聚,就应该听到散;
听到盛,就应该听到衰。
永恒,永恒不就是花开花落么!

生命全都是、全都是正在飘落的花朵,
生命的长度是飘落的过程;
生命的美妙是飘落的曲线,
在逆风中旋转着寻觅各自的终点。

钟声确已消失,
雨雪确已禁声,
风累了,海睡了,
只有极端冷静的寒流还在奔腾咆哮。

我不喜欢冬夜,诚然
我曾在一个很冷、很黑的冬夜里出生;
而且在以往所有的冬夜里,
都差强人意地挺住了风刀霜剑的砍伐。

心里至今都还积压着多年的冰凌,
但它已经不是通常看到的白色晶体,
而是光彩夺目的红宝石,
因为它在固化之前本来就不是水。

春潮涌动,晨光微熹,而冬夜
又在一个未知的空间里孕育着冬夜。

200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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