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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别离 (阅读4184次)







一个十六岁女孩似的清晨
一个清晨似的十六岁女孩
在细雨清洗过一千遍的梦里
被知情知趣的花香唤醒

小河在河湾里婉转徊旋
焦急地等待着十六岁的女孩的到来
小河极力想留住第一股山泉
让十六岁的女孩尽情地拥抱纯净

太阳在山那边很久没有升起
它等待着的也是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它想把第一根金线抛给女孩
让女孩编织一件金色的筒裙

鱼儿纷纷跳出水面,
等待的也是那个十六岁女孩
它们把十六岁的女孩当作同类
拥戴十六岁的女孩为自己的统领

水鸟排成队向小路尽头张望
等待的也是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踮起长长的脚干望断了长长的脖颈
却迟迟看不见十六岁女孩的踪影

“小姑娘!好羞啊!
“光着身子就跳下床来了么?”
阿妈轻轻地拍打着小姑娘的肩膀
丢给她一条织满兰花的筒裙

她像一阵风似地跑到小河边
随手把筒裙挂在岸边的小树上
“小树!我的筒裙交给你
为我提防着那些偷骚的男人”

“放心吧!鱼美人,为你
我会一辈子都不挪动半步
我的每一片树叶都向水中的你欢呼
此刻,我的旗帜就是你的筒裙”

一朵风车般大的水花在河水里开放
十六岁的女孩投入花心
小河笑了,哈哈大笑
群山久久传递着它的回声

湿淋淋的太阳从河水里升起,
笑呵呵的摇晃着的金盆似的大脸。
十六岁的女孩拔掉发髻上的玉簪
水面上立刻飘荡着一团乌云

在十六岁的女孩低头揉搓青丝的时候
谁?是谁的手向她的酥胸袭来
啊!原来是浪花无意的轻薄
制造出的一场使她惊叫的虚惊

调皮的前浪已经远去了
挨打的却是无辜的后浪
在水花迷眼的瞬间,她能感觉到
有一个人影儿正在向她靠近

他一定是个陌生的远客
因为他不知道傣家的习俗
一声情不自禁的惊叹之后
不知道应该后退还是应该前进

河水里相遇男不避女,女不避男
只有外来人才会怦然惊魂
才会慌乱心悸、瞠目结舌
才会想到立即逃走、又寸步难行

十六岁的女孩只当他是一只白鹭
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水里的倒影
他在微波荡漾的河水里,就像一棵
挺拔的水杉无端地颤抖、呻吟

“难道我是一颗突然坠落的太阳
离你只有一步之遥
我身上会有灼人的光焰吗?
你竟然会在我的面前睁不开眼睛?”




迎春花开得那样娇艳
他的眼睛就是看不见
黑铁雀儿叫得那样委婉
他的耳朵就是听不清

星星为他指路
月亮为他照明
萤火的亮光算是最微弱的了
它们也会为他点亮了千万盏小灯

事情就是这样出人意外,那天深夜
异乡人竟然径直向篝火旁的纺车走来
那是一个永远拒绝太阳东升的夜晚
林莽如梦,月色如银

一张小圆凳落在十六岁姑娘的身边
远方来客已经懂得傣家的习俗了
甚至敢于紧挨着十六岁姑娘身边坐下
把一束素心兰塞进十六岁姑娘的衣襟

每一朵花都在争先恐后地替他游说
诉说着一个痴情男子的真情
他那么快就翻越了三座高山
羞涩——怯懦——陌生

傣家小伙子的议论就像潇潇夜雨
都说这位远方来的对手不是劲敌
在傣族姑娘面前,不会傣话的男人
就是一只木头雕刻的百灵

坐在她身边的远客虔诚地念念有词
像一个游方和尚诵读着西域的经文
目光跟着姑娘的手,一遍又一遍
从纱锭到天上,再从天上回到纱锭

十六岁的姑娘却从他诵读声里
听出了因痴迷而激发的疯颠
听出了因挚爱而口吐莲花
听出了因迫切而情不自禁

来不及问他从哪里来
也来不及问他到哪里去
她已经糊里糊涂走进远客的心里了
追随着他符咒一般神秘的心声

夜越来越深,别人都已经归去
一只大胆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
接着就是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像濒死者最后的呻吟。

此刻,她一切都不懂了
此刻,她一切都懂了
要是永远停留在此刻该有多好,
她模糊而又清醒地接受了初吻

既是鲁莽而陌生的侵犯
又是激烈而沉醉的爱抚
柔软、炽热、湿润的舌尖
不容分说地突破了红唇

十六岁的姑娘想问:这是在做什么
但此时已经难以发出声音了
挣扎和反抗已是徒劳,
只好颤抖着闭上眼睛

浩瀚星空急速向下降落,
飞毯似的青草地急速向上飞升
“哥!听任你,随你,
全交给你,连同我的灵魂”

与其是叽叽呱呱的鸡和鸭
不如是默默无语的树和藤
一下就读懂了各自的喃喃细语
各自的轻举妄动和痛苦呻吟

金合欢的叶片纷纷张开
含羞草的叶片纷纷闭合
萤火虫都躲进了青草地,
月亮披着薄薄的云层

夜越静小河的歌越是高昂
你是为了淹没恋人们的呼喊吗
此刻,他俩一切都不会在意
鬼鬼祟祟的风,偷听吧




傣家姑娘像山泉水一样透明
傣家姑娘像路边树一样热情
老人教导说:面对远方的来客
总还应当请教来客的尊姓大名呀

即使是远方飞来一颗流星
即使是远方吹来的一阵热风
即使是远方流来的一条清溪
即使是远方飘来的一段闲云

怎么称呼您?远方来的阿哥
请像远方飞来的鸣禽那样回答我
我叫云,来到贵宝地就变成雨了
你会厌烦我淅沥淅沥的声音吗?

你来做哪样?阿哥!
“来采摘诗句,我是一个诗人。”
诗人做了许多神秘的手式,都无法
说明自己的来意以及所从事的营生

十六岁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是诗人
却想起一个美丽的古老传说
所有的传说都记录着一首长长的歌
记录着一条先民辛勤跋涉的路径

从前,有一只从北国飞来的杜鹃
落在炎热南方常绿的丛林里
趔趔趄趄地落下来
为了寻找自己前世丢失的歌声

她只知道前世丢失的歌深藏在
一朵千年含苞待放的蓓蕾里
为了祈求这朵蓓蕾的开放
杜鹃开始千遍万遍地泣血哀鸣

蓓蕾终于被它的赤诚打动而开放了
那是一个蓝色的清晨
杜鹃看见花萼中有一颗晶莹的露珠
她悄悄飞过去,像粉蝶儿那样轻盈

杜鹃啄起那颗晶莹的露珠
沙哑的歌喉立刻就湿润了
杜鹃终于找回了前世丢失的歌
第一声唱就把沉睡的丛林唤醒

“我明白了,你是一只杜鹃
让我叫你杜鹃吧!杜鹃阿哥!
你找到了前世丢失的歌吗?”
十六岁的姑娘把他的微笑当做了肯定

虽然姑娘依然不能完全听懂他的语言
却能听懂他激情的吟诵,
就像她一出生来就能听懂杜鹃
无论是杜鹃唱的欢歌还是悲鸣

一堆在风中飘摇的篝火
两个相依相偎的情人
杜鹃阿妹的纺车为杜鹃阿哥伴奏
杜鹃阿哥为杜鹃阿妹吟唱到天明

杜鹃阿哥唱完长歌再唱短歌
杜鹃阿妹纺罢棉纱再纺麻纱
当霞光接替篝火燃烧的时候,只有
一片芭蕉叶遮盖着一对裸体情人

无忧无虑的恋人们哪里知道
欢乐的日子就像湍流中的花瓣
飘落时的五彩缤纷转瞬之间
就会消失得全无踪影

他俩往返于一见钟情的小河边
共同辨认着不断重叠的脚印
在每一颗太阳都为他们高高升起的日子
他们哪里会想到天上也会布满乌云

带来的幸福的是那条小河
带来不幸的也是那条小河
一条箭似的乡邮船飞驰而来
给杜鹃阿哥送来一封薄薄的书信

杜鹃阿哥看完信就心慌意乱了
一步就跳上了那条箭似的独木舟
“我很快就会——就会……”
这一切就发生在措手不及的一瞬!

杜鹃阿哥最后一句话的尾巴
被独木舟粗暴地拉断了
最后那句话的尾巴是什么呢
留给杜鹃阿妹苦苦地猜测了一生

那一定是“回来”,
一定是“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的心是一颗远方飞来的种子
已经在我身边落地生根了

在我们耳鬓厮磨的日子里
在我们寸步不离的日子里
他的心已经长成一棵热带的树
从空中给我投射下一片永远的绿荫




热热闹闹的泼水节到来了
杜鹃阿哥还没有回来
水花中、簪花少女的队伍里
听不到杜鹃阿妹银铃般的笑声

杜鹃阿哥!你不是一棵参天大树
你是一只用树叶编织的小鸟,
你已经乘着粼粼波涛远去了,
我日夜都在数着你离去的时辰

阿哥!你是我亲手编织的小鸟啊!
是你曾经那样疼爱过的、我的手指,
是用你曾经把它们比做玉色芦笋的手指,
是用你曾经千万遍含在你嘴里的手指。

我编织了一只我以为属于我的小鸟
我以为只有我能听见并听懂你的歌
无论是你的欢歌还是你的悲歌,
我都会在你的吟诵里沉入美丽梦境

可我为什么又会用你最疼爱的手指
不经意把你丢进奔流不息的河水?
一眨眼就消失在遥远的天边,
使得我追悔莫及、懊恼终生呢?

阿妈说:“这又是一个骗子
又是一出始乱终弃的悲剧
千遍一律,千遍一律地
重复着一个相似的剧情

只不过这一个表演得更加真诚罢了
可怜的孩子,忘记他,忘记他
好多傣家女都做过拴住候鸟的梦
而候鸟的梦却永远是飞行”

杜鹃阿妹有苦都说不出
虽然她最了解杜鹃阿哥的真诚
可是,杜鹃阿哥为什么突然离去
而且只是读了一封薄薄的书信

杜鹃阿妹至今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虽然她还记得杜鹃阿哥最后的半句话
可那句话的尾巴是什么呢
这个谜底怎么会隐藏得如此深呢?

但杜鹃阿哥没有回来
阴郁的雨季没有回来
明朗的旱季也没有回来
条条道路都看不见杜鹃阿哥的身影

没有了杜鹃阿哥的歌
杜鹃阿妹完完全全地聋了
虽然雨季有铺天盖地的蛙声
旱季有铺天盖地的蝉鸣

还是那艘箭独木刨制的乡邮船
又带来一封只有两句话的书信
信封里是什么呢?
是吉?是凶?杜鹃阿妹顿时乱了方寸

杜鹃阿妹连忙去请教村寺里的长老
听说,即使是一封凶信
在他手里也会转危为安
因为他是一位得道高僧

长老在一声叹之后为她念道:
“杜鹃阿妹,在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
杜鹃阿哥已经不在这个恐怖的人世了
是杜鹃阿哥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大佛爷!为哪样?为哪样他要轻生?”
“因为上面给他戴上了一顶‘帽子’”
“帽子?哪样帽子?
难道一顶帽子能压死一个如此智慧的好人?”

“我也说不清那是一顶哪样帽子
——好像‘右派’是一种罪犯的名称
一顶人间最可怕的帽子
它无形的重量超过万斤

随着岁月尘土的积累
它就会显得更加深奥和荒诞
未来的人只能在人间的悲哀里
去破解发明这一名称的真实原因”

杜鹃阿妹再去讯问正在回旋的河水,
答不出的河水迅速落荒逃走
杜鹃阿妹讯问正在开放的花朵
答不出的花朵以凋谢作为它的回应

杜鹃阿妹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叩问
叩问过她遇到的所有绿树
叩问过她遇到的所有溪流
叩问过他遇到的所有浮云

没有回答,没有回答,
杜鹃阿妹叩问乡邮员阿哥
你该知道什么是‘右派’吧
你总是给我带来不祥的书信

乡邮员结结巴巴地回答她
右派大概就是喜欢站在右边的人吧
“站在右边就是罪过么?为哪样?”
乡邮员无以应对,只好转舵逃遁

一顶“帽子”就能压死人么
我眼里的他只不过是一只杜鹃呀
该不是因为有人不喜欢听歌吧,
人世间竟然会容不得歌声

没有歌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
杜鹃阿妹走进万物同在的丛林
静静地躺在溪水里,倾听着
丛林里绿树飞舞,百鸟争鸣。

长生的白昼和不死的黑夜
手拉着手围着杜鹃阿妹跳起了环舞
她的眼睛渐渐模糊了
和泪唱出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天问:

地狱里,地狱里咯能容得下歌声嘛
但是,天地间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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