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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眼 (阅读4443次)



  一只大鹰在酷热的河谷上空的蓝天雪山之间滑翔、盘旋,有时竟能久久漂浮在气流上静止不动,只有它那铁钩一般的嘴在缓缓摇摆,让你感觉到,它那双锐利的鹰眼一直都在冷静地观察着苍茫大地……
  这是一个现代极为罕见的原始矿场!实在是难以想象。沿着边境阿拉底江的红土坡上,遍布着蜂巢一般密密麻麻的私人经营的矿洞。到处都是弯曲的橇棒、破布、沾着粪便的草纸、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和饭盒。与其说是个金矿场,不如说是个垃圾场。矿老鼠一律赤条条一丝不挂,因为他们都是个体经营者,没有财力在矿洞内装设支架,又怕矿洞倒塌,只好尽可能保持矿洞的狭窄,所以他们只能像蛇一样光溜溜地进进出出。上午十点光景,一个浑身都沾着红土的、赤条条的矿老鼠从一个“鼠洞”里大声嚎叫着、呻吟着爬出来,谁也不注意,谁也无需注意。他的个子很矮,顶多只有一米六二。他的头就像是一块红土疙瘩,看不出五官的轮廓,当然也看不出他的年龄。他在爬不动的时候,就仰面躺在地上不动了。
  正在蓝天雪山之间盘旋着的大鹰,突然俯冲下来,在这个垂死者的头顶上倏然掠过。高高在上的鹰眼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矿老鼠的胸膛上有一条可怕的刀口,一直都在淌着鲜红的热血,嘴里还不断地吐着血泡。一个小时过去了,不断有红蚂蚁似的矿老鼠从洞中背着沉重的装满矿砂的麻袋爬出来,把矿砂倒在洞口,等着傍晚再把矿砂运到河边,一筐筐地放在细筛子里去淘洗。倒出矿砂以后,就像在泳池里参加游泳比赛的运动员那样,快速转身背着空荡荡的麻袋爬进洞去,继续用小铲子去铲洞壁上的矿砂。当他们爬到洞外的时候,即使看不见,也能听得见垂死者的呻吟,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一眼垂死者。时间在大鹰极有耐心的盘旋中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垂死者的嚎叫和呻吟越来越轻,越来越困难,嘴上的血泡越来越大。
  一个已经从矿洞里背出过20趟矿砂的矿老鼠,终于想到应该坐在自己的矿洞口喘一阵子气了。他掏出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来,慢腾腾地抽出一支烟,放在鼻子上闻个不停,好一会儿才点着,深深地吸了几口以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向垂死者低下自己的红土疙瘩似的头,仔细端详着平放在地上的另一个红土疙瘩似的头。一边慢条斯理地吸着烟,一边往地上吐着唾沫,他硬是在吸完了大半根烟之后才抬起红土疙瘩似的头。“球!像是从河西来的人……”接着呆呆地立在垂死者旁边,继续吸烟,一直到火烧疼了手指,才“呸”了一声,把烟头儿丢在“像是从河西来的人”的身旁,就又爬进他的洞子里去了。又隔了一个小时的样子,第二个从洞子里爬出来歇息、吸烟的矿老鼠才走过去端详垂死者的脸,其动作、其表情、其缓慢的程度和第一个矿老鼠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有意的模仿。最后留下的一句话也只差一个字:“球!像是从河东来的人……”后来,又有几个从洞子里爬出来歇息、吸烟的矿老鼠,走过来端详过垂死者的脸。同样的情节,相似的台词又重复了几次就再也没有人来看望垂死者了。垂死者的嚎叫和呻吟渐渐微弱,嘴里吐出的血泡像个充满了气的气球,静止地搁在他的脸上。大鹰在蓝天上滑翔着,盘旋着,越来越低地掠过垂死者的身躯。当垂死者爬出的那个矿洞里又爬出一个人来的时候,大鹰再一次升上高空。这个人好像不是矿老鼠,他身上还没有沾多少红土。正因为没有沾上多少红土,所以还可以看清他脸上的轮廓:大眼睛,眉毛反而很清秀;阔嘴巴,牙齿特别白;鼻子向左歪,像是被拳头打歪的;光头,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囚犯;年龄大约在三十上下,一身紧绷绷的筋骨;身穿一件破旧的麻布短衫和大裤叉子。很明显,他还不能算是一个矿老鼠。他手里公然握着一把匕首,摇摇晃晃地走到垂死者的身边。不仅低下头,而且还伸出手来在伤者的鼻子上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说:“球!快死咧!死咧好!早死早托生!”说罢,他朝大鹰挤了挤眼睛,好像把垂死者交给它似的,随手甩了手里的匕首。于是他就像剃度为僧那样庄严肃穆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一丝不挂,露出一身白净的肉和胸前、胯下深黑色的体毛。向天、向地、向河流叩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把短衫和裤叉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洞口,就爬进了矿洞,理所当然地把那个本来是垂死者做黄金梦的洞穴归于己有,开始沾一身红土,不辞辛劳地爬进爬出了。
  大鹰变得十分谨慎,盘旋着、盘旋着总也没有落下来。在太阳当顶、小树的影子缩得看不见的时候,大鹰缓缓、缓缓地向垂死者落下来。在它那长着长毛的爪子刚刚要接触到垂死者前胸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子沿着曲曲弯弯的小路飞奔而来。她并没看见垂死者,大概只是凭直感觉得,在大鹰降落的地方一定有个遭难的生灵。她向大鹰挥舞着双手呼叫着:“啊荷!啊荷!”大鹰腾身飞起,用力扇动着长长的翅膀,又迅速升上高空,不满地尖叫起来。那女子身穿一件米色吊带露背的短T恤和一件红色的超短裙。T恤短极了,上面露着半截丰满的乳房,下面露着又小又圆的肚脐。看来,正应了那句话:越是边远的地方女子的穿着越是大胆。她这身衣服即使在地中海沿岸也不算落伍。这小妞儿是镇上舞厅里的歌后,以“卖艺不卖身”为标榜而身价百倍。在这个穷乡僻壤里,她居然有一个洋名字——简妮。简妮一看见垂死者就喊叫起来:“作孽啊!作孽!这是谁干的好事啊!矿老鼠们呢?矿老鼠们呢?!矿老鼠们都到哪儿去了?!都给我出来!畜生!这汉子身上还是温热的!早一点送到镇上,他还不会死!你们听见了吗?再迟了,他的血就流乾了!畜生!都给我爬出来!……出来!你们有没有心肝!你们的心肝是铁坨坨铸的?!”矿老鼠们没有一个敢出来,并不是因为他们在矿场上一丝不挂,羞于见女客。而是简妮的一声喊,使矿老鼠们意识到出了人命,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都想哪怕看简妮一眼,却只能缩在洞口偷偷地往外瞄。任简妮声嘶力竭地叫,跳着脚骂,她把所有能骂出口和骂不出口的话都骂出来了!仍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当简妮再一次蹲下去抚摸垂死者的时候,她感觉到垂死者的呼吸已经若有若无了。极度的失望和愤怒,使得她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又缩了回去。她的嘴唇颤抖着站起来,十分庄严地大声宣布:“听着!妹妹我,现在,当着明晃晃的老爷,我要脱衣裳了!”谁都知道,简妮说的“老爷”就是太阳。“这不是镇上的舞厅,我一个大子儿不收!我喊一二三就开始脱了!”随即叫了一个“一!”她知道这个“一”在这些矿老鼠们心里的份量,它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突然在矿场上爆炸,那些矿老鼠们手里的小铲子都会被这个“一”从他们的手里震落下来,虽然矿老鼠们时时刻刻都期待着一铲子能铲出半斤纯金砂团。之后足足停顿了三分钟,她才喊了声“二!”,她并没看那些矿洞,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盯着垂死者那双正在放大的瞳孔。“二”之后的停顿只有三秒钟,她用带有哭泣的腔调,喊出那个“三!”她太有把握了!这个“三”能让那些铁坨坨铸成的心也怦怦跳动。果然不出所料,所有的矿洞都在同一秒钟内爬出一个沾满红土的赤条条的矿老鼠,而且都把眼睛尽量睁到尽可能大的程度。同一秒钟之内,她把短上衣和胸罩一起从身上扯了下来。毫不夸张,矿老鼠们个个如遭雷击,在青天白日之下,竟都觉得有一道白炽的雷光电火在他们眼前闪过。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从未见过裸体女人的半大男孩,至少有一半人的眼睛被灼伤,无论眼睛睁得有多么大,都没法看清那个炫目的肉体,他们会为这一刻的模糊遗憾终生。那双雪白的小兔子似的奶子,在阳光下翘着粉红色的乳头。所有的矿老鼠都知道,在镇上舞厅里,简妮从来都没脱过衣裳,正因为她名义上不脱,才能赚到大把大把的金砂,所以她也无需当众脱。经常偷偷摸摸在舞厅里变着花样脱衣裳的女人,都是些半老徐娘,躲躲闪闪地露着一双双不对称的冬瓜奶。假设简妮真的破例脱一次,看一眼这双奶子的门票至少也得一两金砂,既使是化一两金砂,也没在明晃晃的老爷照耀下看得清楚,因为舞厅里的灯光特意设置得十分昏暗。她像是炫耀着胸前的冲锋枪的军人那样,晃动着一双有弹性的奶子,对着那些贪婪的眼睛清晰无误地叫道:“谁把这个要死的人背到镇上,今儿晚上我就跟他了!”简妮的话还没落音,矿老鼠们像箭矢一般向她射来,最先抢着背起垂死者的是那个身上还没沾满红土、显得比较白净的矿老鼠,因为他反映最敏捷,他的矿洞离垂死者也最近。他就是夺矿杀人的凶手,可没有原告,没有人指认,没有见证,也没人愿意作见证;而且,除了天上的大鹰,的确谁也没看见。他背起垂危者以后,问简妮:“要是背到镇上他嗝儿了呢?”“我说过的话死活都算!走!”半裸的简妮跟在那人的背后,一步一声催促:“快!快!快……”那人以最快的速度把垂死者背到镇上,背进诊所。镇上的人都涌到诊所来,看百年难得一见的稀罕景致:两个血淋淋的裸体汉子,和一个半裸的美女。外科医生在给垂死者清洗伤口、包扎纱布的时候,也身不由己地把直勾勾的目光投射在简妮的一双美乳上。当简妮出其不意地把坚挺的乳头戳到医生脸上的时候,医生才面红耳赤地把脸转向垂死者。垂死者的呼吸和心跳已经消失,瞳孔已经呆滞。简妮问:“医生!他还有救不?”医生夸张地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第二天早上,所有的矿老鼠都想看到那个幸运者的胜利归来,在他们心目中,这一胜利不亚于一员大将匹马单枪夺取了一座大国的都城!但昨儿晚上他到底跟简妮干了没有?——这个问题像一队蚂蚁在每一个矿老鼠的心里绕着圈子爬行,使得他们无比难受。为此个个都把进洞的时间无限推迟下去,像一群剃光了毛的猢狲似的蹲在各自的矿洞上。一直到简妮带了两个警察从矿洞里把幸运者拖出来的时候,矿老鼠们才知道:这个幸运者天不亮就回来了,由于太疲劳,蜷在矿洞里睡了一个回笼觉。看来他一点恐惧的样子都没有,反而显得很得意,他对简妮说:“简妮姑娘!你把我在枕头上对你说的知心话都对老猫讲了?没啥!我一点都不抱怨你。你可是不知道,我一年前头就发过宏誓大愿,非要干你不可,干你!我原以为抹一个人,夺一口洞子,在洞子里爬上两年,积攒斤把金砂,再去干你,没想到,刚刚夺了一口洞子的第一天就把你干了……上法场,不就是上法场吗?乓!一颗花生米,脑袋开花。值!很值!太值了!”他把脸转向那些矿老鼠们:“老少爷们儿!你们说值不值?”矿老鼠们像士兵回答官长那样整齐地喊道:“值!”他回过头来再问简妮:“简妮!你……值不值?”他把合并着的双手伸向警察,往手铐里套,侧着身子看着简妮,等待简妮的回答。简妮朝着他含义不明地冷冷一笑,使得他很是尴尬。简妮回过身来,大声向那些没毛猢狲似的矿老鼠们问道:“谁知道那个死鬼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没有人回答,偌大一个矿场,那么多的矿老鼠,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同伴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在这里,一个矿老鼠对于另一个矿老鼠来说,没有可供别人呼叫的名字,没有可供别人识别的服饰,没有相互交流的语言,没有自己的故事,没有来龙去脉,没有亲朋好友,甚至也没有自己的面貌,人与人永远保持着模糊的间距和老死不相闻问的关系。突然,一个年幼的矿老鼠,轻轻地用他那还没完全变过来的童声唱了起来。他唱的是一支很多人都会唱的歌,一支忧伤的歌,此情此景,特别让人揪心: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一只鹰在酷热的河谷上空的蓝天雪山间滑翔、盘旋,有时竟能久久漂浮在气流上静止不动,只有它那铁钩一般的嘴在缓缓摇摆,让你感觉到,它那双锐利的鹰眼一直都在冷静地观察着苍茫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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