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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铃姑娘——云南边地传奇—— (阅读3054次)




  半个世纪以前,一个精通好几种边地民族语言的马锅头⑴阿伟带着我,骑着短小精悍的云南本地马,连续翻越了哀牢山脉的六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和五道深深的峡谷。风餐露宿,行程半月之久,才进入雪松坪,雪松坪的位置在两个东南亚国家和中国的未定界上。一上路,“未定界”三个字就给了我一个总也挥之不去的悬念,也使我的猎奇心随着山路在我脚下的延伸而不断膨涨。我读过在东南亚旅行的冒险家约翰•琼斯的一些边地随笔,“未定界”给我的印象十分诡秘,通常是多国利益集团涉足角逐的地方,火药味极浓,到处都弥漫着易燃易爆的空气。就像是鬣狗集聚的丛林,鬣狗们个个虎视眈眈地埋伏在草丛中,随时等待着猎物的出现,龇牙咧嘴却又不轻易现形。势力一旦形成多边反而相对稳定,于是,未定界也就等于权势者们自说自话的自定界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和地理位置,使他们无须接受任何一个国家制度的约束。果然,当我的坐骑跨入雪松坪地界,在山顶上居高临下鸟瞰的时候,雪松坪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绝美的世外桃源,首先,她的绮丽风光让我甚为吃惊。温暖的山谷,潺潺的流水;繁花似锦、绿草如茵。东西两侧的山上有高耸入云的梯田,每一方寸的土地都插上了绿油油的秧苗,即使只能插一兜秧苗的田角地角也都盛满了水。起初,我完全不相信那是人工所能做到的。一条雪松河弯弯曲曲环绕着每一座小泥屋,每一座小泥屋都自作多情地依偎着雪松河。在远古时代,是堆砌小泥屋的人迁就了河流,还是河流迁就了堆砌小泥屋的人呢?我想应该是前者。最让我赏心悦目的是南北坡地上盛开的一望无边的鲜花,那是一种草本植物,红色和粉红色的居多,间或也能看见少量黄色和白色的花朵。它们在风中轻佻地摇曳着,诱使我情不自禁的跳下马来,采了一朵,用手指抚摸着比红缎子还要光亮的花瓣,阳光下的色泽鲜艳得令人心碎。我问阿伟这是什么花?阿伟要我猜,我猜不出,因为我从来没看到过到如此绡薄而又如此美丽的花朵。当他说这是罂粟花的时候,我眼前的花朵和这一片天国的景象立即黯淡下来。罂粟花!我随即把花朵捻碎并丢弃在风中。阿伟是一个出生在红河上游的混血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自己到底有几分之几属于彝族,几分之几属于苗族,几分之几属于傣族。那时候,在这些民族之间是不通婚的,我猜想他是私生子。我见到的第一个雪松人是一个火枪手,他的出现,加深了雪松坪的阴暗,原来这里是一个封闭而沉闷的袖珍王国。这个火枪手一语不发,虽然阿伟精通他们的方言,也无法交谈。这个火枪手既不诘问,又不回答。他的嘴紧紧地闭着,锈迹  斑斑的枪口却从一开始就像一只圆睁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我的天灵盖。火枪手对我马鞍子上横着的那支美国造的司登冲锋枪却视而不见。他也许根本不知道我的司登冲锋枪可以快速连发,看样子他即使知道也无所谓。我欣赏目中无强敌的战士!我甚至怀疑他是哑巴。我问阿伟,阿伟对我说,他不是哑巴,他所以不回答,是因为他没有对外说话的权利,哪怕是一个字。怎么?他们还有自己的外交政策?阿伟点点头:可以这么说。阿伟费了好多唇舌,才让那个火枪手相信我们的来意是友善的。火枪手甩开拦在路上的一根藤萝,这根藤萝大约就是他们的“海关”了。我们反复请求火枪手带着我们去晋见他的主子——雪松头人。足足游说了一个小时,他才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条件是他要走在我和阿伟的背后,也就是说,他的火枪口始终要瞄准我们的后脑勺。玩过火枪的人都知道,火枪发射的是霰弹,一枪就能把我和阿伟的脑袋打得稀巴烂。我很清楚,这些山里铁匠制造的火枪,扳机上没有保险,撞针很容易滑脱,滑脱就是走火。我相信,他在开枪的时候首先考虑到的一定是,不能伤害这两匹劲健的走马和两匹驮马。他向雪松头人贡献的战利品必须是两匹完美的走马和两匹完美的驮马,至于我们两人的首级倒是不一定非要完美无缺不可。为了不让他产生误会,我和阿伟都挺着脖儿梗,目不斜视地任马由缰,向前趱行。路很窄,热带的旱蚂蟥趁机从树上降落到我们身上,好像它们知道我们顾忌身后的枪兵,不敢轻举妄动,连举举手都不敢。我们只能看着那些小虫弹动着腰在我们的皮肤上爬行,它们一旦发现静脉血管,就拼命往里钻。幸亏蚂蟥吸血的时候不痛不痒,我们还能挺得住。而且这个小小王国的疆土并不辽阔,很快就到了他们的“京城”。——当地人叫火烧堡。火烧堡门前竖着一排七根高约五丈的吊杆,其中六根吊杆都挂着一副人的完整骨架,只有中间一根是空着的,空着的那根显得更加阴森可怖。我暗暗认定这也许是从国外买来的骨骼模型,是医科大学放在试验室的教具,因为人的骨骼不可能在日晒夜露中保持得如此完整。可他们为什么要到国外买这种教具呢?接着,又让我想到捷克斯洛伐克库那哈拉市的那座著名的教堂,那是一座在星期天才对外开放的教堂,表面上看起来是座十分常见的、哥德式教堂,而内部那些华美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装饰品,却是用人的骷髅和骨骼拼装起来的,它们都是14世纪的遗骨。西方神学家表示,天主教把死亡看做人的神圣归宿,死后将骨骼献给上帝,象征着无尚的赞美,所以教堂里的“人骨装饰品”十分正常。而矗立于火烧堡的一排迎风发响的  骨架又有什么特别的世俗或宗教含意呢?那枪兵把我们交给火烧堡的大管事和一群默默不语的门卫。大管事贡柯是个瘦小的老头儿,一双迎风落泪的小眼睛,下巴颏蓄有一撮山羊胡须。我们把枪支和马匹乖乖地交给了他们,随即被关进火烧堡。进了火烧堡,我们这才能放松下来收拾手臂上、脖子上的蚂蟥。阿伟首先来帮我,在我身上扯出好几条吸足了鲜血的蚂蟥,然后我再来帮他。为了彻底报复这些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袭击我们的吸血鬼,阿伟把从我们血管里拉出的蚂蟥集中起来,夹在两块太阳晒热的石头里,一面恶毒地咒骂,一面狠狠地、长久地研磨起来。那些门卫们裂着大嘴狂笑,个个都向阿伟伸出大拇指。佩服阿伟太了解这些吸血鬼了,如果你不把他们磨成齑粉,他们不仅立即复活,而且每一小段很快就能恢复成一条特立独行的嗜血怪物。我问大管事贡柯:
  “吊杆上是真人的骨架吗?”
  贡柯没有说不,也没说是,只向我神秘地一乐。
  “一个真人怎么会变成一副如此完整的骨架呢?”
  他又向我神秘地一乐。
  在贡柯冲着大门哇哇啦啦通报之后,我们就只能站在门廊里恭候着。火烧堡实际上只是一座赤色砾石垒起的三层楼房,瓦片是用褐红色风化页岩制作的,排列得就像鱼鳞一样美观而整齐。门顶正中间挂着的装饰品是一只二目圆睁的熊头,因为它呲着獠牙,所以特别醒目。阿伟对我说,雪松头人就住在这座精致而厚重的小小城堡里。在我进入未定界之前就听说雪松头人有一个孪生姐姐,而且她的美名远播国外,但真正有幸见到她的人极少。男人的好奇心驱使我向阿伟斗胆提问:
  “雪松头人的孪生姐姐真的那么漂亮吗?”阿伟一听,就冲着我大喊大叫起来:
  “真的那么漂亮?!在三个邻国的边界上她数得上这个。”——他突然把大拇指伸出来,顶在我的鼻尖上,把我吓了一跳。
  我们在门廊里等待头人召见的时候,发现门卫们的表情都非常严峻,通过阿伟向他们问话,他们都拒不回答。阿伟悄悄地对我讲:
  “这些人还不是雪松头人的石头。”
  “石头?”
  “在雪松坪人们把雪松头人的家生娃子⑵称为石头,因为他们都是哑巴。石头的职责是在二门之内伺候头人和头人的家人。”
  “都是哑巴?为什么?”
  “因为只有娃子们的哑巴男孩和女孩,长到八岁才可以送进城堡当石头。石头送进城堡就再也不许出来了,从此与家人断绝一切来往。”
  “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哑巴娃子呢?”
  “雪松坪有一条哑溪,谁误饮了哑溪的水谁就变成哑巴。”
  “本地人应该知道哑溪的厉害!既然误饮哑溪水的都是孩子,大人应该告诉孩子别走近哑溪呀!”
  “这里的娃子养孩子就像放牛放羊一样,主子的活都干不完,哪有时间管孩子。有些娃子恨不得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哑巴。”
  “为什么?”
  “因为是哑巴才能进火烧堡当石头,一生一世都不在烈日风雨下受罪,顿顿都有饱饭吃。所以不少娃子都故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喝哑溪的水,反正语言在雪松坪的用处极少。”
  这时,一个侏儒式的石头,圆圆的锅盖式的头发,短短的麻布衫露着肚脐眼儿。他拉开二道门,一跳一蹦地从堡内跳出来,贡柯出现在他的身后。贡柯用嘴一歪,向我们示意:进去!那小石头默默地拉拉我的衣袖,我们跟着他走进二道门。一进二道门就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阴暗大厅。大厅正中是一蓬熊熊燃烧的火塘。在正中间的位置上,一个穿着麂皮靴子、盘腿坐在上方的人大约就是雪松头人了。只第一眼我就吃了一惊,他的脸是一张用各种颜料涂抹成的假面,假面非常狰狞,一双倒竖起来的剑眉是用蓝色的矿物颜料勾画出来的,嘴唇是猩红色,又厚又阔。两颊上画着一对黄色的螺旋纹,额头上绘的是三条袅袅升起的黑色火焰。一身宽宽大大的麻布裤褂,经过蓝靛的濡染,硬而挺,很像甲胄,显得十分威武。头上的帽子是一条完整的狐狸皮,狐狸的嘴刚好咬住自己的尾巴。我悄悄问阿伟,他说,雪松头人的先辈都有戴面具的习惯,后来,面具不戴了,改为彩绘脸谱。我暗自揣摩着,这种习惯也许正是因为小国寡民缺乏自信的缘故吧。雪松头人的声音和他的狰狞面貌很不相称,显得非常轻柔,这就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他一开口就像是清晨的鸟鸣那样悦耳。他用手示意让我们在火塘边、正对着他本人的一方坐下。我注意到,石头们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哑巴通常有的“啊啊”声都没有。但他们个个都精于察言观色,雪松头人的所有吩咐,包括雪松头人没说出来的意愿,他们都能立即准确无误地领会到,并且付诸行动。所以在头人的嘴里有一个很亲切的称呼——“顺心”。当雪松头人有了侧一下身子的念头,立即就会有一个石头抢着伏在地上,用脊背承载着头人的胳膊。当雪松头人把鼻子仰起来在空气中轻轻一嗅,一个石头立即把鼻烟壶打开,凑上去在头人的鼻孔里塞进一小撮烟末。石头们开始动手给我们分发当地的奇珍异菓了,据说这是少有的上宾待遇。一个石头女孩儿拿起一个菠萝蜜看看头人,头人向她眨了一下眼,她就把菠萝蜜塞进我的怀里,我拍拍她的脑袋,那女孩儿还会羞涩的一笑。雪松头人赞扬了她一句“好顺心!”通过阿伟,我向主人说明了来意,雪松头人才知道我是一个摇笔杆的汉人,摇笔杆的汉人在他的心目中就是帮闲、食客和猎奇的观光客一类。退一万步想,无非是某一个政府官员的师爷、说客。他很清楚,这些人到雪松坪来不会心怀叵测,不会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因为这既是不可能的事,也是办不到的事。一般来说,这些人也不会滞留得太久,因为外来人没有一个能吃得惯这里的饭菜,并能长期在如此潮湿和阴霾的气候里生活。于是他把贡柯喊进来,吩咐摆宴,摆盛宴。贡柯听完吩咐,有些为难地禀报说:
  “头人老爷!在整个雪松坪刚好没有一头母牛会在下一个时辰之内生仔。”
  阿伟在我耳边翻译着他们的对话,他说雪松头人很生气。
  “偌大的雪松坪此时此刻难道就没得一头母牛生仔?我不相信,我的领地就那么小?”
  贡柯小心谨慎地回话说:
  “老爷!不管有还是没得,每一个寨子都会在每天午时以前派人向我禀报。”
  “照你的说法,就没得办法了?”
  “是的!头人老爷!”
  “雪松坪此时此刻即使没得一头生仔的母牛,难道也没得一头怀胎的母牛?”
  “当然,当然,头人老爷!有,有!”
  “难道也没得一个会剖母牛肚子的娃子?”
  “会剖牛肚子的娃子?当然,当然,头人老爷……有,有!”
  “好了,那就少废话!”雪松头人冲着他的脊梁骂了一声:“你连块石头都不如!”对于贡柯来说,这是最可怕的一声骂。
  贡柯喏喏连声地退了下去。
  接下来,雪松头人就和我交谈起来,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山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呀?这个提问使我很吃惊,一个深藏在封闭山谷里的酋长,居然会关心山外的事。
  我很迟疑地对他说:
  “在我向贵宝地进发的时候,听说一条计划修建的公路已经有了图纸了,终点好像就在……您的雪松坪……。”
  我说完这句话连忙低下头,因为我以为他一定会大怒,一定会暴跳如雷。结果半响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但在雪松头人狰狞的脸谱上,实在是猜测不出他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说话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语音并无不快:
  “好哇!这是摩登的事!”
  阿伟听不懂“摩登”是什么意思,一时没法翻译下去。我一时也弄不清“摩登”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没想到他在土话里夹杂着英语。当他在重复一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说的也许就是英语的modern。我告诉了阿伟,阿伟问他,他点点头。他所以能说出一个半个西方语言的单字来,是可以理解的,这里是未定界嘛!这个词汇出自一个绘着脸谱的丛林酋长之口,实在是令我目瞪口呆。他离modern有多远呢?只能用俗话来说——十万八千里。
  雪松头人接着说:
  “公路当然是威胁!有了公路,外来人会更多,人心莫测!可也有一个好处,我的‘卡尔’可以开出去了。”
  这句话里又蹦出一个英语单字来——car。可他说的“卡尔”指的是什么车?进入雪松坪的路能通什么车呢,牛车?不能。连独轮人力车都不能,山实在是太高了。至于别的什么车,那就更难通过了。我只好问:
  “什么车?牛车?独轮车?”
  他摇摇头说:
  “汽车。”
  我不相信我的耳朵?我再一次问他:
  “什么车?”
  “汽车!汽车!汽车!”雪松头人有些发怒了。“你不相信我有汽车?”
  我实在是难以置信,汽车?太荒诞了!他有汽车?首先汽车从哪里开进来?通向雪松坪的路全都是蜿蜒在悬崖峭壁上的羊肠小道,马鹿过身都得偏着头,否则不是路边的树枝挂断它们的角,就是它们的角挂断路边的树枝。只有一个可能,汽车是从天上吊下来的。虽然在二战时期世界上已经有了大型直升飞机,但是,谁会用大型直升飞机把一辆汽车运到这个偏僻的雪松坪来呢?问题是现在雪松头人的汽车从哪儿来?也许是他的某一个聪明的娃子,用木头和竹子按图索骥制作出的一个汽车模型。或许还是语言上的一个误会。雪松头人好像看出了我的怀疑,他一跃而起,向门外喊着:
  “叫周晶华来!”
  不大一会儿,贡柯就带着一个颇为英俊的年轻男子走进来,看样子那男子是个外来人,上身穿着一件蓝色的针织水手衫,一看就知道是舶来品。
  雪松头人对我说:
  “他是一个聪明的马来华人,叫周晶华,我的汽车技师。”简单的介绍结束以后,就指着我说:“他!远方来的客人!姓方?”
  “是的,鄙人方挺。”
  雪松头人对周晶华说:
  “你们都跟我来!”
  石头们立即搀起雪松头人和我,周晶华走在最前面,我们沿着独木梯子爬上城堡的三楼,三楼只有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石头们一起用力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一涌而进。然后一个石头踩着另一个石头的肩膀,把四面高高在上的窗户一一打开。亮光从四面八方的窗户上投射下来,偌大一间石室,只摆着一辆形似轿车的物件,物件上覆盖着一张深蓝色的蓬布,一看就知道那是用很多块土布连缀起来的。此时,石头们的眼睛全都注视着雪松头人。雪松头人突然举起右手。石头们立即从四面八方拉住布蓬的边角。雪松头人让我很意外地吹了一声口哨,石头们一起动手,拖开蓬布。
  “啊!”——我,只有我一个人失态地喊叫了一声。出现在我面前的竟然不是一辆小轿车的模型,而是一辆货真价实的蓝色小轿车,四轮腾空地架在石板上。我走过去抚摸了一下叶子板,叶子板上还涂着滑溜溜的上光蜡。引擎盖的最前方耸立着1943年雪佛兰的厂标。为了证明它是一辆真正的小轿车,雪松头人命令周晶华打开引擎盖,自己拉着我的手去摸水箱、化油器、电动机、电路和油路的管线……他问我:
  “远方的客人!这是不是一辆汽车?”
  “是的!头人老爷!”我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承认这是一辆真正的汽车,但是,它是怎么来的呢?
  雪松头人对周晶华说:
  “让贵客听听响声。”
  周晶华坐进驾驶室,打开电路开关,踏了踏油门。再下车,从地上拿起摇手柄,轻轻一摇,引擎就轰鸣起来。面对这辆均匀抖动着的气车,诸多困惑一起都涌入脑际,没等我发问,雪松头人就大喊了一声:
  “停车!进餐!”
  石头们应声搀起雪松头人和我。
  周晶华立即关了电路开关。由雪松头人领先,一个个鱼贯走下独木楼梯。
  在厅堂里的火塘边落座以后,贡柯领着一群影子似的石头们从堡垒之外端来了一大堆菜肴。菜肴摆满了火塘宽阔的边框,主菜就是一只从母牛胎里取出的小牛仔,陶盆里的牛胎儿就浸泡在乳白色的胎水里。双目紧闭、四肢蜷成一团的小牛仔有时会突然痉挛地抖动一下。我一见这道菜,脑袋就“嗡”的一声响,像是扣上了一只硕大的石臼。我立刻想到一头大腹便便的母牛,未足月就被开了膛,从它血淋淋的子宫里掏出已经开始有了感知的小牛仔。我似乎能听见母牛绝望地吼叫。这时,我的五藏六腑都想往外翻,我拼命忍住,在迫不得已得时候才借口“方便”奔下楼去,一出门就钻进火烧堡旁边的林子里,好一阵呕吐。呕吐完了,我发现周晶华站在我身后:
  “你?周先生!”
  “方先生!头人让我来照应你。怕你……”
  我实话实说:
  “周先生!谢谢你!我实在是不能吃,也不能看那道主菜,想呕。”
  “我看出来了。可那道主菜是对贵宾的最高礼遇,一点不吃是不行的。雪松头人会认为你瞧不起他,对他是一个奇耻大辱。他会大发雷霆,轻则下逐客令,重则把你的身子挂在城堡门外的吊杆上。你不是看见了吗?一排七根吊杆。”
  “什么?那些吊杆上吊的骨架本来都是活人……?”
  “当然,都是触犯了头人的娃子和客人。”
  “客人,他敢把客人也吊上吊杆?”
  “在雪松坪,他敢把任何人吊上吊杆。你以为他还会讲究外交礼节?中间那根吊杆总是空着,是给下一个倒霉人准备的,但愿不是你……在此之前,并非没有先例。一个外来人因为喝醉了,没有跟他喝完最后一碗酒,雪松头人一发怒,石头们就把那人拉了出去。这还不算,在吊上吊杆之前,雪松头人拎着那人的头发,硬是把他的嘴撬开,把最后一碗米酒灌进他的咽喉。”
  这故事使我不寒而栗。
  “就这点小事?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是的。方先生!”
  “关你、杀你,任何理由都可以不要。”
  “当然!”
  “真叫人难以置信。”
  “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谁也说不清,几乎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触犯头人。”
  “怪不得他身边使唤的全都是石头。”
  “我在头人面前很少说话。”
  “啊!是吗?我还以为这些骨架是买来的人体骨骼的标本,要真是活人的骨架,不是早就散了吗!”
  “你哪天贴近了看看,每一根关节都是用细牛筋绳捆绑起来的。快回去吧,头人会疑心,他的疑心病很重。”
  “他怀疑些什么呢?”
  “他总在怀疑别人会暗算他,篡夺他的位置。”
  “什么?就是火塘边那块又破又旧的牛毛垫子?”
  “是的,因为占有了它也就占有了雪松坪的土地、鸦片、宝石和娃子、石头。”
  “我们会眼馋这些东西?!……”这时我的胃又翻腾起来,真让人哭笑不得:“那道主菜我实在是不能下咽,看第一眼就想大呕。”
  “尝尝吧!”
  我一听就想呕。
  “尝尝?绝对不行!”
  我的手连忙向他不停地摆动。他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它髒?”
  “不但是……”
  “觉得它还在动?”
  “也不但是……”
  “你的武器是不是被他们搜去了?”
  “是的。”
  “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尝尝这道美味佳肴吧!”
  “照你的说法,我非吃不可喽?”
  “是的,非吃不可。”
  “不!要是吃或是死由我选择,我宁肯死。他真的会为了这么一丁点事把我像风干菓子狸一样吊起来?”
  周晶华反问我:
  “你说,在这里——一个被世界遗忘了的地方,他怕什么?!”
  “难道雪松坪就没接待过佛教徒?这里毗连东南亚,东南亚国家很多民族和部落都信奉小乘佛教。难道佛教徒也要接受这种宴请?”
  “我想起来了,不久前,从曼德勒来了一位得道比丘尼法缘师太,为拒绝雪松头人的宴请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法缘师太占了上风。
  “法缘和尚凭什么占了上风呢?”
  “她只是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一句什么话?”
  “她对头人说,‘雪松头人!你晓得不晓得,你出生的时候是谁给你接生吗?’雪松头人问:‘谁?’法缘师太说:‘我。’接着法缘说出雪松头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头人一听,不仅立即息怒,而且倒头便拜。法缘师太拉起头人对他说:‘我向故去的令尊保证过,出家人守口如瓶。’‘谢谢师太!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的布施。’法缘师太说‘不!我只希望你以后别再强迫佛门弟子开斋。’‘师太!我依你。’”
  “这样!我有救了。”
  “方先生!你是佛教徒?”
  “我可以说是。”
  “啊!”他会意地笑了。“你真行!”
  当周晶华带着我重新就座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些石头们都在发抖,个个把脊背紧紧地贴在石壁上。再看雪松头人,他怒不可遏,右手按着腰间的短刀,臀部已经腾空,就像一只即将一跃而起的猎豹。我刚一落座,就听到“噌”地一声,他把刀拔出来了,我身不由己地仰面倒了下来。雪松头人哈哈大笑,像夜间蹲在树上的鹞鹰发出的怪叫。周晶华连忙把我扶了起来,原来雪松头人刀的指向不是我,而是那只牛的胎儿。只一刀就把它剖成了两半,像是没有骨头似的,也没有血,乳白色的肉再也不会抽搐了。那能称之为肉吗?我怀疑。雪松头人用刀削了一块肉,他的刀尖首先伸向我,直指我的嘴边。一股让人非要呕吐不可的腥气扑面而来,就在那一瞬间,我立即双手合十,朗诵起佛号来:
  “阿弥陀佛!”
  雪松头人说:
  “你是佛门弟子?”
  “阿弥陀佛!”
  “佛门弟子都是光头,你的头发为哪样会这么长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方挺先生!我在问你呢?”
  我再要不说话就搪塞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说:
  “带发修行的居士也是佛门弟子啊!头人老爷!”
  “啊!那我就不强求了。”
  我这才像得到特赦一样:
  “阿弥陀佛!”
  雪松头人说:
  “抬酒上来,方挺先生!喝酒!米酒不是荤腥吧?”
  我只好点点头。
  两个石头抬来一个酒缸,酒缸里插着许多弯曲的空心藤。一个石头把一根当吸管的空心藤塞在我的嘴里。我只好学着他们的样子允吸着米酒。米酒里有一股子很呛人的馊味,但我已经很知足了,他总算没有再让我吃那只牛胎儿的肉以及蚯蚓、竹虫之类。我只胡乱吃些芭蕉心和芦根,借以掩人耳目。正当我们喝得脸红耳热的时候,贡柯走近雪松头人,弓着腰一面悄声向他密报什么,一面把一支红色箭杆的竹箭递给他,那支箭杆上绑着一只青色的螳螂。我注意到雪松头人的脖子立即胀得彤红,接着就把那箭杆指向周晶华。周晶华很紧张,但不知道应该接还是不应该接?正犹豫间,雪松头人便把箭杆丢在周晶华的身上了。周晶华拿起箭杆,很困惑。雪松头人厉声问他:
  “你咯晓得这是哪样意思?”
  “不晓得。”
 “你不晓得,我来讲给你听!螳螂是雪松人的本尊神……”
  看来周晶华并不特别紧张。
  “不晓得!”
  “不晓得?你咯是昨天才来到雪松坪的嘎?”
  “真的不知道。”
  “这是一个信号,挑战的信号。”
  “不晓得。”
  “你不晓得?这支箭杆是落在你屋顶上的。”
  “落在我的屋顶上,那一定是个蹩脚射手。”
  “不!射的很准,它在告诉你,他们要灭掉雪松坪,是不是要你里应外合?!”
  “老爷!我只为你侍侯汽车,别的事统统都不管呀!”
  “不管!我不信。这些日子未定界又不太平了,至少有五家枪兵进驻日惹,日惹寨,你晓得不晓得?未定界上一个压线的寨子,一个有名的火药桶。”
  “不晓得。”
  “不晓得?上个月还有几个不明身份的高鼻子洋人在日惹落脚,那里经常发生枪战,血已经染红了小清江。你,你是哪股势力的奸细?”
  周晶华那张漂亮的脸立即扭曲起来,额头上突然冒出了一大片汗珠子。
  “头人老爷!你还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除了让你发动汽车,在雪松,我怎么知道你干了些哪样?”
  “我经常和蓝铃姑娘在一起……不信你去问她。”
  雪松头人勃然大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周晶华!我要活活把你吊死!”
  周晶华此时忽然胆子大起来,反问说:
  “老爷!为哪样要吊死我?”
  “我问你!你肯定是哪一家派来的奸细!”
  “头人老爷!我是你从海防请来的!我如果是奸细,肯定是你雪松头人的奸细,只要蓝铃姑娘对我说一声,我就死心塌地地做你的奸细。”
  “你拿我姐姐当挡箭牌!贡柯!来人!来人!拉出去!”
  一群持枪的娃子应声涌进来,风卷残云似的把周晶华拉了出去。
  接着就是一阵极其尴尬的停顿,石头们真的都变成了亿万年的化石,一律是愕然的表情。贡柯注视着雪松头人,等待着他最后的命令。也许只有一分钟,但那是最要命的一分钟,在座的人都觉得非常漫长。刚刚来到雪松坪的我,什么都不敢说,也无话可说。为什么我会这么快也变成了石头呢?此刻,周晶华也只有默默等待的权利。雪松头人注视着贡柯,贡柯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直到雪松头人当胸给了他一拳,他才省悟过来。
  “你也是一块石头?”
  “老爷!我在等你呀!”
  “我在等你!”
  “仁慈的老爷!周晶华先生在雪松坪很久了,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当然,我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是哪一家派来的奸细。可单凭这根箭杆就把他吊死,怕是太简单了些,再说,他要是不在了,你的  “雪佛兰卡尔”也就永远死了,以后再有贵客来,  “雪佛兰卡尔”也就没有响动了。  “雪佛兰卡尔”是雪松坪的骄傲啊!”
  “先留下他?盯紧他,一刻都不能放松!”听口气可以听得出雪松头人还真的舍不得吊死他。
  贡柯连忙说:
  “老爷英明!在老爷的地面上,老爷的眼睛比苞谷地里的露水珠还多,怕哪样!”
  这句话让我特别吃惊,这么一个  “迷你”而又  “迷你”的  “王国”都会豢养这么多的特务走狗!暗处竟然有密密麻麻的眼睛!?
  雪松头人问贡柯:
  “贡柯!饶了他?”
  “老爷!饶了他,他飞不了!再说,他也舍不了蓝铃姑娘……”
  “出了事,你替他上吊杆!”
  “那还用你说吗!老爷!”
  “就按你说的办吧!放了他。”
  “是,老爷!”贡柯退了出去。
  雪松头人好像刚刚才发现这一切都在我的目睹之下。他说:
  “远方来的客人!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
  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停顿了一会儿。雪松头人是个急性子:
  “不好回答?为哪样?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嘛。”
  我斗胆说:
  “是!”
  “对了!我喜欢这样的人,哪怕你是来谋杀我的杀手,说明你光明正大,真心要跟我交朋友!喝酒!”
  “谢谢!”
  雪松头人吸了一大口酒之后叹息着说:
  “唉!你们是游客,哪里知道坐客的难处!身上背着一份祖业,在未定界上立足,难啊!年年、月月、天天都有人想吞掉你、瓜分你。稍不当心,你的身子就挂在别人的吊杆上风干成一副骨架,不残忍,不残忍不得哩!不残忍就得当石头。”
  我竟然在一个君主般的头人的语气里听到了辛苦、烦难和忧虑。我很难体会一个绝对权威此时此刻的心境,所以对他也就乏善可陈了。为了转移谈话的命题,我恭恭敬敬地请示雪松头人:
  “老爷!我能跟周晶华先生谈谈吗?”
  “谈哪样?”
  “主要是好奇,其次是我的职业的需要。”
  “职业的需要?”
  “我和说书人差不多,不同的是说书人靠嘴说,我是用笔写,我相信周晶华先生的故事一定很有趣。”我当然不会向他说,我的真正目的是通过周晶华的故事来收集雪松坪的的故事。
  “是吗?”
  “是的。”
  “就像边地人听内地人的故事那样?”
  “是的。”
  “你去找他谈吧!”
  “你不怕我是哪一方的奸细吧?头人老爷!”
  “不怕,明人不说暗话,你跟他的每一句话都会有人向我禀报。”
  虽然我压根就不相信,我还是笑着说:
  “老爷!那就更好了,免得让你疑心。”
  “不过,你在写的时候要小心,别提到我。”
  “恐怕一定要提到你。”
  “你倒真是直率,提到我,我会把你挂在我的吊杆上。”
  “老爷!你看不到我写的书,到时候,即使你能看到我写的书,你也没法找到我。世界很大,你的管辖范围很有限哩!”
  雪松头人吁了一口气,有些悲哀地说:
  “你说的倒是实话。随你的便吧!只当我的娃子们在肚子里诽谤我。”
  “雪松头人!谢谢你!”
  说到这儿我就起身告别了。在我离开火烧堡的时候才知道,马锅头阿伟卸下了我的行李,饭都没吃就原路返回了。我理解他的麻利,谁都知道雪松坪是个是非之地,一不小心就得把自己的骨架留在雪松坪的风里雨里。
  承蒙雪松头人的优待,分给了我一座蘑菇房,简言之,就是一座蘑菇形的小泥屋。为了透光和排烟,屋顶上开了一个大洞,据说这个大洞很奇妙,即使是暴雨天,雨滴也不会滴进来。整个屋内的设施只有一个火塘,火塘上有一个铸铁三脚架,三脚架上有一个沙锅。屋里黑黢黢的,墙壁上的表面黑得发亮,显然是被成年累月的柴烟熏黑的。没有床板,没有铺盖。据说,即使是另一个头人的特使或头人本人来作客,也都是这样安排。因为在边地行脚的人们一般都带有马匹和行囊。贡柯帮我点着火塘里的木柴,打开我的马鞑子,铺好铺盖,我就提出要他带我去见周晶华了。贡柯立即把我带到周晶华的蘑菇房,他的蘑菇房和我们住的蘑菇房惊人相似。周晶华把我让到火塘边坐下,贡柯就告退了。
  接着,周晶华就忙着给我用煨在火塘边的小陶壶沏茶。
  “你怕吗?”
  周晶华回答的声音很轻;
  “习惯了。请喝茶。我的经历极其普通,可能你会失望。”
  “那可不一定,我相信发生在你身上的任何事都是传奇。随便谈谈吧。首先,我想问问,今天的一捉、一放,有什么文章吗?”
  他把嘴贴着我的耳根说:
  “这是预防性的警告,已经有好几次了,我觉得就像一群孩子在成人面前煞有介事地做戏一样,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今天警告的对象应该是你。”
  “是我?”
  “所以我一点都不紧张。”
  “你是不紧张,我是不知道紧张。”
  “是的。”
  于是,他向火塘里扔了几块松柴,背靠在墙上,一面饮着浓浓的大叶子茶,一面开始讲起来:
  “方先生!关于我的故事得先从雪松头人的汽车讲起,他所以要拥有一辆汽车,是事出有因的。”
  “啊?”
  “每隔四年,未定界的头人们都会在日惹街有一次聚餐会。这种聚餐会叫长街宴,是一个与民同乐的形式,每每都是一百多张桌子连成线,号称街有多长,席有多长。桌面上摆的全都是奇奇怪怪的野生动植物,最让头人们兴奋的是一道热米饭拌牛肉糜,带血的牛肉糜放在热腾腾的米饭里一搅拌,立即冒出一股子特别的香味,头人们立即狼吞虎咽起来。带着枪炮来的头人们,每年在日惹街上聚会的目的就是当众夸强、夸富。席间还有一些来探宝石矿的西洋人。有一次,雪松头人从始到终都没有讲一句话。即将散席之前,他的大管事贡柯在他耳边悄声问了一句:
  “老爷!你认输了?”
  雪松头人抬头盯了他一眼。
  “认输?胡说!”
  “眼看席就要散了!该说的话快说出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
  其实,雪松头人一直都在心里盘算着该夸耀些什么。土地?矿藏?枪支?弹药?美女?娃子?年年都是这些,真烦!全都是不可靠的夸大其词,因为财富、武器与美女从来都是各自深藏不露的秘密。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着。可此时此刻再不讲就真的来不及了。于是他站起来通过翻译向来自英国和比利时的商人发问:
  “如今世界上最有钱的富翁占有哪样东西,算是最摩登、也最贵重呢?”
  几位洋人像小学生向老师抢答口试题一样,异口同声地说:
  “卡尔!”
  “卡尔是哪样?”
  “卡尔是跑得飞快的轿车。”
  “咯能在山上跑?”
  “当然能,只要有山上有宽阔的公路。”
  雪松头人听到这儿心里就有数了,他说:
  “我要买一辆卡尔!”
  一语惊四座!头人们一片惊愕:
  “啊!?”
  紧接着头人们就此展开了热烈的议论。洋人们相信雪松头人完全有足够的鸦片、宝石和稀有矿砂来交换一辆最新的轿车,纷纷向他表示愿意和他做这笔利润丰厚的生意。但是,他们却不相信雪松头人能把一辆轿车完整地运进雪松坪。即使能运进来,也发动不起来。即使能发动,摆在他的城堡里又有什么用呢?——洋人们最重视财富的实用性。但这一点他们并没有说出来,只要有钱赚,至于成交以后怎么运进来,是买主的事。而别的头人们受到的震撼要比洋人要大得多,因为他们中间有些人看见过在滇缅公路上奔跑如飞的大卡车。雪松头人如果真的拥有了一辆  “卡尔”,在这段未定界上,他的威望无疑会立即上升到至高无尚的地位!因为洋人们异口同声地说,  “卡尔”是世界上最有钱的富翁拥有的最摩登、最贵重的珍宝。这不但是雪松头人的先声夺人,而且实际上在这一带,除雪松头人以外,哪一家头人也没有这样的魄力和实力。至于那辆  “卡尔”能否运进来,没有一个头人会怀疑,因为他们从自己的切身体会中完全知道,娃子们面对死亡的恐怖,一切活人办不到的事他们都能办得到。后来,雪松头人的娃子果然为主子办到了。他的大管家贡柯通过一个洋人在海防⑶找到了我。战前我在南洋为富商开轿车,日本军队进攻中国以后,侨领陈嘉庚先生号召海外华侨支援抗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没钱,有力气,有技术,就在滇缅公路上为中国远征军开卡车。活着看到日本投降,老爹也在中缅边界找到我,父子二人一起流落到越南,在海防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专门修理各式各样的汽车。我对于汽车的结构恐怕比设计师都精通。像我这样的技术能手只能在贫穷的殖民地讨生活,因为在东南亚、包括在中国,所有的汽车都要超期服役,即使是百分之九十的零件都坏了,也必须让它滚动起来。所以,我能用我的双手仿制出所有厂牌的汽车零件。但由于老父亲生病,欠下了很大一笔高利贷,你看,放高利贷的人已经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了两条红线了,他说:事不过三,下一回就不再是浅浅的一刀了,而是身首分离。那时候,我天天都想把自己卖掉却找不到一个买主。所以,明知道去未定界是冒险,我也得应承下来。雪松头人的管家为我还请了债务,还送给我父亲一饼鸦片和一包纯度很高的金沙。这辆雪佛兰轿车从海防港的远洋轮上卸下来以后,在越北只开了一小段路就到了公路的尽头。在公路的尽头必须拆散,才有可能启运。我化了半个月的时间,把一辆轿车拆卸为三百八十六个部件,再用木箱仔仔细细加以包装。之后就是去征服二百五十九公里挂在悬崖上的崎岖山路。主要靠的是雪松头人的男女娃子和一个二十头骡马的马帮。五十多件没法拆卸的零部件,由于面积过大或是易碎,必须使用娃子——也就是头人们说的  “高脚骡子”——来头顶、肩挑、背扛。热带丛林里无休无止的豪雨,泥石流往往会把半个山冲垮,原先的路无影无踪,只好让娃子用砍刀和他们的手脚去开辟一条新路。这段路整整走了半年零十五天。当这一堆零碎运到雪松坪之后,我才看到满脸五颜六色的雪松头人,他在火烧堡门前设宴迎接我。劈头就问我:
  “周先生!这堆杂碎装起来能不能跑?”
  我回答他说
  “不能,因为没有公路。”
  他看着从门前通向山外的小路,叹了一口气,说:
  “它能不能响动?”
  “不知道,一路上风雨雷电,娃子们扛着零部件跌跌趴趴,哪怕有一个零部件受损,引擎就转不动了……”
  接着雪松头人的话吓得我没说出话来,他说:
  “我敢用脑袋保证,一点损伤都不会有。”
  停顿了好一会儿,我才对他说:
  “头人老爷!是的,娃子们都很优秀,宁肯自己掉下悬崖峭壁,也不让零件有一点损伤。可是路太艰险了呀……”
  他向我挥了挥手,断然地说:
  “没有可是!你说错了!不是我的娃子优秀!是他的主子优秀,发明了这些挂骨架的吊杆。”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他那五颜六色的脸突然向我逼近,他的鼻尖几乎碰上了我的鼻尖:
  “给你二十天,它咯动得起来?”
  “差不多。”
  “差多少?”
  “给我二十五天吧!”
  “可以!二十五天以后让它唱歌。现在我就给八方头人发请帖。”
  “老爷!请帖就不忙发吧,要是万一到时候卡尔动不起来,不是没有节目给他们看了吗?”
  “周先生!你担心?请帖一定要下,到时候万一卡尔动不起来,就换个玩意儿……”
  “换个玩意儿?”
  “那就请他们看你的独角戏!”
  “我的独角戏?”
  “就是把你吊上吊杆儿,让头人们看看你在风中扭动的功夫!”雪松头人指着吊在吊杆儿上的骨架说:  “像他们那样。”
  这时,刚好刮来一阵夹着冷雨的斜风,吹得那些骨架哗啦啦一阵乱响。我的心骤然揪了起来。以后的二十五个日日夜夜我都在向自己念叨着同一句话:
  “晶华!你在组装你自己啊!晶华!你在组装你自己啊!晶华!你在组装你自己啊!晶华!你在组装你自己啊!……”
  我拼装着那些冷漠无情的零件,就好像是在拼装我自己的四肢和五臟六腑那样,反复擵挲,小心翼翼。在我把曲轴和气缸装进铸钢壳里的时候,我闭着眼睛祝祷说:
  “我的佛祖啊!让我的心脏跳动起来吧!”
  在我安装轮胎的时候,我忧心忡忡地问:
  “佛祖啊!我的腿!我的腿还能奔跑吗?”
  在安装的过程中,这些心灵手巧的石头们没有做错过一件事,真的是得心应手。我敢保证,他们现在的技术指标都能达到五级技工的水平。当每一颗螺丝都固定好了以后,我突然向那些为我打下手的石头们跪下了,吓得他们喘着粗气四处奔逃。我一面磕响头,一面说:
  “谢谢啰!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每一个零件都像是刚刚出厂的样子,在如此险恶的运输途中都没有造成一点残缺。你们是神!还有那些为了这些零件的完整无缺而跌死在峡谷之中的娃子们!我不相信他们会死,他们一定是在落下悬崖的那一瞬间,脊背上突然生出一双翅膀,羽化升天了!”
  当石头们默默地把轿车擦拭得一尘不染以后,我又让他们一遍一遍的涂抹了上光腊,一直到这辆轿车的外壳达到俗话说的那样,连苍蝇都难以立足的程度。大管事贡柯首先看见装配齐全、光彩夺目的轿车,惊奇得眼珠子几乎掉了出来。他立即就要向雪松头人禀报,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对他说:
  “你急哪样?还要看加了油能不能发动哩!要是发动不起来,我上了吊杆儿,头人也不会轻饶你。”
  贡柯刚刚点燃起来的兴奋之火一下就被我泼灭了。虽然我对燃料在引擎里的气化原理,机械的传动和制动的规律,以及每一个零部件在运动中的关系了如指掌,我还是虔诚地匍匐在轿车前面的石板地上,祝祷天上地下一切神佛与鬼怪都来护佑我。因为我不知道在哪个环节上会遇见魔鬼作祟。这样的环节太多了!至少有一万个,一万个环节,也就会有一万个漏洞。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贡柯和石头们也都跪下了。我爬起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拿起摇手柄开始摇动引擎,第一下气缸里的压力就把我弹倒在地上了。石头们连忙把我扶起来,我注意到他们个个目光惶惑,但是他们在我脸上看到了欣喜,他们也立即看到了希望。虽然他们不明白这一反弹表明气缸里有了压力。气缸密闭得很好啊!我立即登上轿车把摇手柄交给贡柯,要他去摇,我慢慢地踩踏着油门。但他竭尽全力的结果仍然没有成功。在他喘息的时候,我叫道:
  “再来!”
  一个十分劲健的石头从贡柯手里夺过手柄用力摇起来,它一口气摇了两分钟,引擎全无反弹。接着石头们一个一个主动地去摇,他们知道,成与败,生死攸关。为了保命都非常卖力,个个轮番去摇,摇得整个轿车都在晃动,但气缸就是不点火。我颓然坐在轿车里,凝视着窗外一排吊杆儿上的骨架在风中有节奏地晃动,我的每一个关节都凉了。骤然,短短的一声  “嗵”把我从失望的深渊里拉了起来。我知道这是从汽缸里发出来的声音,燃料经过化油器,在气缸里有过一次——可能只是一刹那的爆炸。我立即跳下车,扑过去推开那个拿摇手柄的石头,夺过摇手柄,轻轻摇了一个360度,如有神助一般,引擎随即运转起来。我迅速登车,踩踏着油门,一次又一次地把油门踩到底,颤抖着的轿车一次又一次地大声吼叫。贡柯和石头们像是有人下了命令似的,一起跪下,双手合十,仰面朝天,喃喃祝祷。就在这时,雪松头人在八位服饰华丽的头人的簇拥之下走上三楼。这些高贵的邻居大约就是八方头人了。在这辆光滑锃亮的轿车面前,八方头人先是一起变成傻子,一个个目瞪口呆。继而又都成了哑子,没有一个人的舌头是柔软的。最后全变成了疯子,一起用他们自己民族的语言不断地狂喊呼啸。作为主人的雪松头人反而很镇静,好像在冷眼旁观。一直到客人们围住他,向他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的时候,他才开口:
  “周晶华!给他们讲讲!”
  于是我立即遵命向这些喧哗的客人讲解了这辆雪佛兰轿车进货的价格、运输的路线、艰险的行程、轿车的舒适程度、载重量、时速等等。我的语气尽量平实,避免夸耀,他们还是不停地大声惊叫。看来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有再买一辆的意思,恐怕他们八位加起来也没有雪松头人的财力和魄力。雪松头人轻轻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肩头,这一拍,把他的得意和满足表现得恰到好处。事后贡柯对我说,他跟随头人多年,头人对他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亲昵表示,也没看见头人对别人有过这样的亲昵表示。在雪松头人带领八方头人前去赴宴的时候,我一下就瘫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太累、也太紧张了!就像一个没有资历的将军,竟然指挥一个大兵团,终于打赢了一场寡不敌众的战役。
  在我渐渐醒来的时候,陌生的空间马上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身在何处?火塘里的火光让我一睁眼就看清了我的处境,这是一座圆形的泥屋,铺在自己身子下面的是一堆干草。右侧好像枕着一条潺潺溪水,扭头一看,原来是火塘边有一个歪嘴陶罐,陶罐里的沸水在响。这就是雪松头人赏赐给我的临时住所。
  雪松头人一高兴,给了我整整一个月的假期,我花了一半的时间睡觉,弥补前一段的日以继夜。有一天,我从中午昏睡到黄昏。忽然,听见  “嘭”的一声,我的们被撞开了,一个影子出现在门口,刚刚睁开的睡眼没看清,猜想或许是一只熊之类的野物。就在我揉眼睛的功夫,那影子已经窜到了我的身边,扑过来,一下就搂住了我的脖子。想吃我?顿时吓得我没了魂儿。幸好接着就是一串人的笑声,这才让我又还了魂儿;幸好贴在我脸上的不是毛茸茸的熊头,而是女子细滑温暖的面颊。
  “你是谁?”我腾地坐了起来,一个热乎乎的女性侗体紧紧地抱着我。我是个很害臊、很怕痒的人,在此之前除了母亲之外,从不接受任何人的拥抱。我想挣开她,她的胳膊就像箍桶的铁环那样,使我无法脱身。一直到我的脸都涨得彤红她才松手。我定睛一看,又吓了一跳,她竟然是一个在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出现的美少女,不仅美,而且五官生得极为精致。身上穿着一件本色麻布的超短紧身小褂,半露的酥胸和细腰是动人的浅栗色。一条黑色麻布曳地长裙,滚着猩红色的宽边。腰间扎着一条织有一串吻颈鸟的红腰带。她赤着一双五指分开的大脚。眼睛和嘴都很大,眼角和嘴角也都微微有些翘,即使是板着面孔也像在微笑。正因为这样,才减轻了我的惊骇。她见我半响没有说话,就像猕猴似的伸出手抓我一把,再抓一把,连续抓了我三把。我只好开口说话:
  “你是谁?”
  “我是蓝铃。”
  “蓝铃?”
  她捂住嘴笑起来:
  “你连蓝铃都不知道?”
  我老老实实地说:
  “不知道,我刚刚来。”
  “刚刚来?不!你来了快两个月了。”
  “是吗?我没日没夜地安装汽车,都忘了时间……”
  “你装好的那辆汽车就安装在我的楼上。”
  我这才有些明白了,她说的楼不就是头人的火烧堡吗?她该不是雪松头人的姐姐吧?是的,一定是的!据我知道,只有头人家里的妻女才能穿曳地长裙,才能束绣着一串吻颈鸟的腰带。她那惊人的美加上她那野性的无拘无束,更证实了我的猜测。不知道为什么,同时我也想到那些迎风发响的骨架,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她说:
  “我看见过你。”
  “你看见过我?我怎么没看见过你呢?”
  “我天天看见你。”
  “啊!?”我想,她大约是好奇,总在门缝里偷觑我。
  “你叫周晶华,是吧?”
  “是的。蓝铃姑娘!”
  “我从来都没看见过像你这样一双巧手,干那样重的活就像绣花一样,一丝一毫都不马虎。”说着她拉住了我的右手,我没有往回抽。  “我老是在想,你的这双手在女人身上咯也是那样仔细嘎?”
  我感觉到她的手倒是比我的手还要细滑、温暖和柔软。很快,我的右手被她拉向更加细滑、温暖和柔软的地方,一时我甚至弄不懂这是她身上的哪个部位,我对女性的躯体太生疏了。等我的手指辩明这是一只坚挺的乳峰的时候,我的手才猛地往回抽。她是那样敏捷,一下就把我往外抽的手牢牢地抓住,像铁钳那样,使我的手压在他的乳峰上动弹不得。这时我已经忘记了那些迎风发响的骨架,甚至左手也自动地伸进她胸前另一团让人迷醉的温柔之中。她随即躺倒在我的身上,火光在她渐渐裸露的躯体上跳跃,她的胸脯像波浪那样起伏。这种直截了当的性挑逗,我承认,我投降了,失衡了,崩溃了!总之,她即使是死神,我也只好由她了。顿时我的头顶上没有了天,脚底下也没有了地,我的双手就像安装汽车那样,不自主地在她的胸前细腻而又用力地拨弄着、揉搓着。我为我无师自通的技巧感到惊奇。忽然,她坐起来,用双手抱着我的脖子,用她那丰满的嘴咬住我得嘴唇,狠狠地咬,我尝到一丝咸味,——我流血了。我想重新把她压倒在地上,没有成功,我十分诧异地发现我没有她的力气大。她跳起来,拉着我走出小泥屋,向一座搭建在悬崖上的茅屋奔去,那是一座歪歪倒倒的茅屋。
  茅屋没有门,只有藤萝编织的门帘,我透过藤萝的缝隙看见屋中间的地上,燃烧着一堆熊熊烈火。一对对裸体的少男少女,围着火,贴着墙,如醉如痴地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那赤铜色的躯体上大多数都还占着红土。一片由于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才发出的呻吟,他们都在做着他们欲罢不能的事情,对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却视而不见。我立即认识到,这大约就是  “公房”了。这种  “公房”在好多边地民族村寨里都有。在这种地方,他们从来都是这样旁若无人。他们只知道自己这一对,绝对不会注意另外那些情侣们的动静,不管是大呼小叫,还是叹息呻吟。这是从狩猎时代就开始有了的一种习俗,  “公房”就像是他们婚前接受性启蒙教育的学校。蓝铃在门口把我向里推,我在发抖,像一匹没有调教好的犟驴那样挣扎,拼命抓住门框,无论她怎么推,都没法把我推进  “公房”。她贴着我的背,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身上,用她那颤抖的双手在我衣襟里摸索着,半闭着眼睛,嘴唇半张着,发出呼呼的狂喘。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的一股子劲,反身把她抱起来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她就反败为胜了,我被她推倒在地上。这时,我发现我们躺倒的地方正在悬崖的边沿,我的心立即砰砰跳起来,我告诉她:
  “蓝铃姑娘!崖子边!”
  她用手来回答我,一下就扯开我的衬衫,五颗纽扣崩了两对半。
  “蓝铃姑娘!崖子边!”
  她用脚来回答我,一下就蹬掉我的裤子。
  “蓝铃姑娘!崖子边!”
  她突然骑在我的身上,立即驾驭了我,像骑手那样大声吆喝起来,那喊声在山林里发出响亮的回声。小白兔似的双乳在星光下急速地蹦跳。开始,我实在是难以接受,我这不是回到原始人的群落里了吗!但很快,也许只是一分钟,我就把天地、山川,诗书、经卷,云霞、星月,佳木、芳草和栖息在树木上的鸟群、蜷伏在洞穴里的野兽统统都遗忘得干干净净。在她和我连连在地上翻滚的时候,镶嵌着星星和月亮的天空也跟着我们的节奏在旋转,一直到我们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之后,她才惊骇地发现我们俩赤条条地躺在悬崖边上,她才立即拉着我迅速逃离这生死悲欢的极地。那天子夜和她分开以后,我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她为什么选中了我做为她的猎物呢?我立即联想到我看见过的一出类似的活剧。一只饥饿的隼在空中盘旋,俯瞰着河谷中一群戴胜鸟。突然!一只白鹇落进戴胜鸟群之中。隼很少有机会碰到白鹇,比较陌生。陌生会产生美,稀有会提升价值。于是,它立即风驰电掣地俯冲而下,牢牢地攫住那只白鹇,贪婪地撕掉了那只白鹇的皮。我不就是那只白鹇吗!
  从此以后,她经常在夜间来到我的泥屋,约我出去幽会,她也许更喜欢在  “公房”中,在群交的氛围里。她好几次都想把我拖到  “公房”的门前,我都拼命挣扎着离开了。我毕竟在东西方文明的影响下生活了二十多年,实在难以接受他们那种过于原始的方式。我引导她到清静的溪水边,到隐蔽的林中空地里,到最接近星光的山顶上。后来她才悟到在两个人的世界里需要的是隐秘和优雅,这说明她渐渐在向我靠近,在向文明靠近。她会一夜一夜地倾听我的诉说,我讲述的都是我自己的经历,包括我在南洋曾经有过的两小无猜的初恋,在讲述南洋的故事的时候,我会给她唱那支让我终生为之动情的《梅娘曲》。讲到我在海上的飘泊,在现代都市里的奋斗,在战争中的九死一生,也讲到自己和她相识之前的贫困、苦闷,以及来到雪松坪以后的困惑,甚至对雪松头人的残忍也表示了直率的不满,在说到那些吊在风中的骨架的时候,我强烈的表现出我的厌恶和恐惧。我发现我过去的生命体验对她特别陌生,也特别有吸引力。她对我说,她过去从来不懂得人为什么会叹息,她是在倾听我的经历以后才身不由己地发出第一声叹息的。原先我还以为这种轻柔、委婉的叹息是她固有的习惯。在我叙述的时候,她总是不断地用紧紧的拥抱表示她的抚慰。在雪松坪,约束我的是契约和金钱,蓝铃在乎的却是因为我的困厄给她带来的快乐。对那些在风中飘摇的骨架,她没有表态,如果叹息也能算是她的态度,我在她的叹息声中听到了她也开始有了同情。我也喜欢倾听她的故事,她向我讲述她奇特的生活,孤独,孤独得就像一头刚刚发情的小母狼那样昼伏夜出。她直言不讳的告诉我,在我与她相识之前,她的热烈向往就是突然一步跨进发出怪声的  “公房”,又碍于自己的身份而烦乱地徘徊于  “公房”之外。即使贸然走进  “公房”,谁敢接受她呢?至于她的孪生弟弟,她却只字未曾提及,虽然我曾经多次问过她。后来,她只要在我的怀抱里,就变得十分安静,经常像一只困倦的偎灶猫。我很得意地觉察到我对她的潜移默化,也觉察到她已渐渐爱上了我,我也渐渐爱上了她。而且爱得极深,那是一种刻骨铭心之爱,虽然我们的爱开始于一时的、原始的性冲动。我曾经忧心忡忡的对她说:
  “小妹!”我很快就把她称为小妹了,她叫我哥。  “小妹!万一我有一天出了差错,万一多疑的雪松头人起了疑心,惹火了他,要把我吊上吊杆,你怎么办?”
  她许久都没有回答我。我故意说:
  “小妹!等我变成一堆骨头的时候,你把我用麻绳穿成一副完整的骨架。”
  我没想到,她竟然  “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我抱住她哄了很久她才止住泪,回答我:
  “哥!要是真有那一天,我就替你上吊杆。”说完这句话,她伏在我的怀里又哽咽了很久。
  我相信她的真诚,更相信她的能量,因为她是雪松头人的姐姐,我一旦罹难,由她出面请求雪松头人赦免我,或许只要有她说句话也就够了。
  “小妹!听说你和雪松头人是孪生姐弟,你是他的姐姐?”
  “是的。”
  “小妹!你比他大,继承雪松头人的应该是你,怎么?你让给了弟弟?”
  蓝铃的突然杏眼圆睁直愣愣地审视了我好久,问我:
  “哥!你是明知故问吧?”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明知故问呢?”
  “哥!我们这个民族的头人只能由男孩儿来继承,你咯是不知道嘎?”
  “小妹!我真的不知道。如果老头人只有女儿,没有儿子,怎么办?”
  “那……只能把位子让给外人。”
  “让给外人?”
  “是的。”
  “女儿很强悍、很精明也不行吗?”
  “不行。跟你们汉人一样。听说从古至今真正的女皇帝一个也没有。”
  “是的。要是没有了头人的位子,你们会怎么样呢?”
  她十分明快地说:
  “不当主子就得当娃子。”
  我着实很吃惊:
  “是吗?要搬出火烧堡?”
  “何止是搬出火烧堡。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雪松的头人就是因为没子嗣,头人的地位被我们家爷爷的爷爷夺了过来。那一家的大人统统都被杀光,子子孙孙统统成了我们家的家生娃子。”
  我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想道:多么严峻的、铁的定律啊!要么,锤;要么,砧。
  她洋洋得意地说:
  “哥!你咯晓得,幸亏和我同时落地这个娃娃的裆里多了一个小雀雀。”
  “是的,小妹!在他身上,小雀雀可是太重要了!”
  “幸亏。”
  “双生姐弟应该很相像,你们长得像吗?”
  “你不是都看见了?”
  “不,雪松头人的脸是看不见的,我看见的是脸谱。”
  “当然很像。”
  “为什么头人的脸上要画上五颜六色的脸谱呢?”
  “这是我们部落在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
  “怕是很古老的规矩吧?”
  “很古老,中间有好几代都没有画了,到了我弟弟这一辈才又重新实行老辈子的规矩。”
  “小妹!在我们汉人的地方,戏子为了演不同的人物才画脸谱,头人画脸谱是什么意思呢?”
  “哥!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老辈子族人在很冷很冷的西北高原上讨生活,靠打野物过活,为了对付野物的攻击,人人都得画上脸谱。后来人多了,人跟人的火拼也多了,娃子的命贱,只有头人才能画脸谱。”
  白天,我不得不面对一副狰狞的面目,听雪松头人那冷冰冰的声音,服从他的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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