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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归爱荷华 (阅读4262次)




    “看看爱荷华,再来生活.”我们所有的人都开始梦想这个小城,飞向爱荷华。在那儿,年复一年,人类的统一不是口号,而是美妙的现实。
                           ----阿根廷剧作家PATRICIO ESTEVE

    六月,去美国。首先就想到要重归爱荷华。归,是的,没错,是归。在地图上,爱荷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业州,爱荷华城只是一座小小的大学城。而对于我,从一九八八年以後,爱荷华就成为经常在我梦中出现的、最美丽的地方了,虽然我只在那儿才生活了四个月(而且经常外出)。

  时而平缓、时而湍急的爱河(我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们,都把爱荷华河简称为爱河。),千百次从我沉睡着的身躯上漫过。炽热的阳光,常常戏谑地把我围困在绿荫下。分外明亮的月色,让我在夜间都能看见田野里玉米叶的飘动。我曾看着浓绿的山林渐渐变成嫣红,而後凋落为一片荒凉。“五月花公寓”的最高层,住了整整一层以各种文字写作的作家,那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家庭啊!
  
  “在爱荷华,世界失去了界限。”----南非黑人作家PETER•CLARK。

  我们相亲相爱,在密西西比河上的游艇上,顺水漂流。热烈地争论着战争与和平、宗教与民族……讲述各自国度的习俗、故乡的传说和个人的人生体验,甚至通过翻译讲自己民族的故事。我和两位台湾女作家季季和萧飒对门居住,有时,甚至在一起搭伙做饭。季季会做日式菜汤,我给她们烙葱油饼。萧飒从来不下厨,不下厨的女士一生一世有吃福,而且悠闲自在。

  我的後窗外,是一座青山,夏天,透过茂密的绿叶,隐隐可以看到一所房子。甚至能听到那所房子叮咚的风铃声。中国作家把那所房子称为“安寓”,那是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的创始人聂华苓和Paul Engle的家,也是来参加写作计划的各国作家的家。全世界有好几百位著名的诗人作家走进过Paul Engle和华苓那座面对爱河的林中别墅。首先迎接客人的是风铃,接着是Paul的应门声,门开了,高大的身躯,炯炯有神的眼睛,爽朗的笑声和紧紧的拥抱。挨着楼梯那面大墙上挂满了他们收藏的来自全世界的脸谱,一个比一个狰狞,我似乎能“看”见一片吼叫和嬉笑。当我和Paul Engle经过客厅走向东北角那个小酒吧的时候,酒瓶已经开始在互相磕碰了,那是另一种音乐。我和Paul一杯马丁尼在手,他就通过华苓和我交谈起来,我们的语言只是笑声的波浪中的船。我常常对朋友们说:“大多数诗人的优美浪漫气质只存在于他们的青年时代,只有少数是终生,或者是永生的诗人。”Paul Engle就是这样的诗人。参加写作计划的作家们经常在他们的家里欢聚,每每都要玩到深夜,然後大家向热情的主人告辞,挽着手走回“五月花”公寓,只要五分钟。聂华苓和Paul Engle对中国作家特别照顾,电话铃一响,我就知道,八成是华苓要我们去吃晚饭。我们在他们家就象在自己的家里一样随便,我经常也会在厨间即兴表演我的烹饪技术。我最喜欢呷着白兰地久久注视着窗外的野生鹿群,它们的每一个动态都是那样优雅和高贵……华苓把他们家的後山称为“鹿苑”。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一日,当我站在落尽黄叶的山坡上,忧伤地告别亲爱的爱荷华,告别亲爱的华苓,告别亲爱的Paul Engle的时候,我没有向他们说通常似乎一定要说的那些话:保重。因为Paul Engle不是老人,他是诗人,真正的诗人。

  1995年,相隔七年之後,又是一个夏天。六月二十七日,我乘“灰狗”(长途汽车)从明尼亚波里斯到达爱荷华城。“灰狗”是很准时的,一到站,我就看见华苓在她的车里等我。我从大车里跳出来,立即钻进她的小车。几分钟以後,我们就到家了。一拉门就听见熟悉的风铃声,我几乎是跑上楼梯的。这时我才悟到:Paul Engle已经不在了。他不仅不在这座房子里,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是在1991年3月22日在芝加哥机场因心脏病突发离开我们的。那天他和华苓正要转机去捷克访问,捷克总统哈维尔正在布拉格等待他们。那天夜里,我接到过台北市《中国时报》焦桐先生的电话!他说“我们最亲爱的朋友Paul Engle去世了……在芝加哥机场转机,Paul Engle离开华苓去买一张报纸准备在飞机上读……华苓等着他,等到飞机起飞他也没回来,华苓找到他的时候,人们正在急救……”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但我很久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从来都没想到过Paul的歌与笑会中断。我坐在窗前,面对着春寒料峭的上海之夜,竟像孩子似地嚎啕大哭起来。我看见了另一扇窗户,那是华苓和Paul的客厅后窗,无论春夏秋冬,阳光和树林都会在窗框里描绘一幅精美绝伦的画面。我喜欢和Paul站在一起,透过后窗去窥探那些森林中的鹿,那只大雄鹿多枝丫的角挑起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可爱的小浣熊成群结队贴着墙根跑来跑去。Paul向我示意:别惊动它们。那时他的目光充满了幸福。我知道,堆在山坡上的面包是Paul从面包房里拉回来的,他每天傍晚都要去拉过期的面包。华苓告诉我,到了夜晚,这些可爱的邻居会来得更多。从那天以后,鹿和浣熊还会走向那座房子,还会得到主人的款待,它们或许会感到有些异样,华苓在啜泣,在呼唤Paul。他俩是那样相爱像初恋的少男少女。华苓常常说:Paul!别对我个人崇拜好不好。但它们永远都会以为它们好客的主人,具有伟大爱心的朋友还在室内亲切地注视着它们。我要是能像那些鹿和浣熊那样该有多好!可我确切无疑地知道我和全世界数以百计的同行永远失去了他。接到电话的当晚我就写了一篇悼念他的文章。怎么就忘了呢?我常常忘了我接到电话,也常常忘了我写过那篇文章。我真的希望我没有接过那个电话,也没写过那篇文章。他压根儿就没有发过病,突然从他的工作室里走出来,向我叫着:“COGNAC!”。没有,奇迹没有出现。窗外林中空地象一座动物舞台,已经有七只鹿登场了,一只大雄鹿的头上顶着一对美丽多叉的角。它们似乎在窥测着窗内,想着:男主人Paul Engle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出现了呢?

  “安格尔超过了他的时代。他的远见是我们所没有的。感谢他强烈而吸引入的品格,他的理想得以实现。”
  ----曾经捐献给国际写作计划五十万美金的美国小说家JAMES MICHENER。

  华苓告诉我,她正忙于整理Paul的回忆录手稿,她深情地说:整理着,整理着,我发现对于他心灵里的美质,至今我都没能完全了解。Paul Engle的一生是追求爱和诗的一生,他是地地道道爱荷华的儿子,1908年出生于爱荷华州的希达瑞比斯(乘飞机去爱荷华城就得在那里降落)。那是一个质朴的、世代务农的德国移民家庭。到了Paul Engle的父亲这一代,才转为养马。试想,一个在矫健、美丽的马群里长大的孩子,就象一头活泼的小马驹一样。对于辽阔的青草地,他想奔驰;对于飘浮着白云的天空,他想跳跃。後来,他在当报童的时候,认识了在文字的河流中旋转的社会和形形色色的人生。可能在那时候,他在生活中发现了诗。中学时代,他在一家杂货店里兼职。诗对于一个少年,有一种不可言状的吸引,哪怕在一瞬间的遐想,他都会沉浸在诗意的氛围之中。可以想象,他那稚嫩的脸上常常泄漏内心的秘密。杂货店老板是个有心人,特别从欧洲订购了文学杂志来卖,实则是给Paul有一些免费阅读的机会。后来这个养马人的儿子成为声名远播的美国桂冠诗人。他和华苓是在台北相识相爱的,我从旧日的照片上看到:一位身穿旗袍、光彩照人的中国美女走向潇洒而英俊的Paul Engle,从此他们就没有分开过,一直到1992年的春天,华苓把Paul 送进爱荷华的墓地,安息在参天大树之下。那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我的要求下,华苓带我到Paul的墓前,我给Paul献了一束鲜花,也替Paul Engle的学生——台北诗人痖弦献了一束花。我久久地抚摸着他那光滑如镜的黑色墓碑,对一个永恒的困惑陷入沉思。回来的时候,华苓告诉我,Paul 去世以后,她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敢回到爱荷华的家里来,在旅住在德国的女儿家。她最怕的是日日夜夜住在自己和Paul共同的家里,又看不到Paul而寻寻觅觅。。在她回到爱荷华以后才知道,邻居们不仅为她经常打扫道路,还在他们别墅的廊下栽种了一排兰草和勿忘我,多好的爱荷华人啊!

  我是那样眷恋爱荷华,但我又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和她离别……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盼望着重归爱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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