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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洛阳 (阅读3621次)




  1948年早春3月9日是个晴朗的早晨。一夜的急行军,十分疲惫,只能半睁着眼,藉助身前战友朦胧的背影,紧紧跟着队列向前疾行。每每在大行动之初,兵团的矛头所向、以及行军路线,对于士兵都是保密的。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们正在向何处进发,也不知道脚下是什么地方。当晨光微曦中的河对岸渐渐浮现一抹山峦的时候,我才看见山上竟是一连串石窟,石窟里全都是壁龛佛像。我惊呆了,边走边想: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当我和那座最大的石窟隔河相望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奉先寺!这么说,脚下不就是伊河吗!河对岸一定是龙门石窟!以前,我只是在印刷粗糙的教科书上看到过卢舍那佛坐像,我还记得他的身高是17.14米。也知道卢舍那在佛经里就是“光明普照”的意思。在威严的金刚们衬托下,卢舍那佛微微低下的头,似乎在俯瞰众生,十分慈祥,十分亲切。难道我们正在通过大禹王凿开的伊阙龙门?!如此说来,离洛阳城只有二十多里路程。这就是我在三分钟之内发现的一个重大的军事秘密,——我们进攻矛头正指向古都洛阳!在此之前,我们连想都没想到过要去攻打这么大的城市。果然,部队在关陵稍作整顿,傍晚就兵临洛阳城下了。我们中原野战军第四纵队37团参加攻打洛阳南关。全团成散兵线撒开,几个急速的冲刺起伏就占领了南关那条小街。迅即打通民居单薄的墙壁,顺利清扫了城垣外围的守军。为了赶在敌军大兵团驰援之前解决战斗,当晚就向洛阳城发起了总攻,东南西北关同时发起总攻,而进展却比指挥部所预料的要迟缓得多。守城的是国军青年军206师,他们是国民党政府在二战的尾声里,凭借远征军的盛名和余威招募的学生兵。师长邱行湘在国军中以严厉治军著称,人称邱老虎。所以备战工作十分严密。防卫工事十分坚固,武器配置也十分齐全。再加上他们的恐惧,抵抗极其顽强。那时我军缺乏重炮,攻坚方式相当古典,主要还是以爆破城墙和架设云梯登城的传统攻城方法。由于青年军拥有大量轻重曲射炮,在城内发射排炮,杀伤力很强,城关的民居几乎全被炸毁。我军往城头上搭靠的云梯,也屡屡被炮弹折断。所幸担任攻坚东关的友军的突击队连续摧毁了18道坚硬的工事,突破东门城楼,攻入城垣。为了扩大突破口,让更多部队尽快进入城内,我们团随即也奉命向东关转移。到了东关,才知道还要冲过一道木质的大桥,但敌军两侧堡垒的重机枪依然在扫射,他们连续以交叉火力继续控制着桥面,桥面上时时有战士被击中。但还是有不少连队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地冲进城垣。当我在桥面上向对岸匍匐前进的时候,才发现接近突破口的一段桥面木板并不存在。目测一下,河底离桥面至少有六公尺高,面板空缺有两公尺长。前面的战友们是怎么过去的呢?难道他们都会飞?但,最后的冲刺绝对不允许因为犹豫而有瞬间的停顿。一声喊冲!我挺起身来就向没有面板的一端奔去,这时我才看见没有面板的那段桥下有一座拱起的小山,刚好可以在跳跃时搭上一脚。就这样,我“飞”了过去。过桥以后,在东城楼突破口处一个回眸,才发现那座小山原来是战友们的身体堆积起来的。虽然那时风雨般密集的枪弹不允许我有一秒钟的停留,我还是停留了一秒钟,我看见,伏身在小山顶上那位战友的一只手掌,似乎颤抖了一下。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我喃喃地念叨着。因为这一瞬间的迟疑,我被身后的战友狠狠地推了一把:闪开!我当然知道,这是铁的战争定律,所有的一切都要在“胜负”大局面前消失!包括年轻的生命。进入洛阳城以后,巷战极其激烈,转过每一个街角,都可能被从某一扇窗户里射来的子弹击中。但我的眼睛里浮现的一直是在那一瞬间的回眸中看到的画面——一只颤抖的手掌。我的脑子里一直都在想:那一刻,当那些勇敢的先行者们,在承载着我最后一跳的那一刹那,是已经死去?还是一息尚存呢?这问题不仅在当时,在后来,在那些更加惨烈的战斗中;甚至在没有战争的漫长岁月,到老,都困扰着我。

  1964年夏天我在青岛,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北海舰队的政治委员丁秋生中将,谈起来我才知道,1947年初,他是华东野战军第三纵队的新任政治委员,在洛阳战役,华野三纵就是主攻东门和北门的部队。有一天,他正在海边垂钓,我把17年前洛阳东门楼那座桥头的情景描述给他听,问他还记不记得。他想了一下,说:“我忘了!”我立即发现,在他回答我的时候,本来直视着我的目光突然从我脸上移开了去。我很怀疑,他真的忘了?于是我对他说:“我为什么总也忘不了呢?……那只手。”他又回答了三个字:“忘了它!”但是,人生在世,有些事、有些话、有些画面,的的确确是怎么都忘不了的,直到死……

  屈指算来,已是62度春秋了!

                         2010年2月18日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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