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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霜的诗 (阅读7112次)



诗人简介:

    冷霜,1973年生于新疆,1990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做过编辑、记者,现任教于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著有诗合集《蜃景》,曾获刘丽安诗歌奖、诗建设新锐诗人奖等。



《母女俩》

太阳很大, 但近来她的脸上总是阴天。
它曾经很光滑,先是岁月的旱冰场,后改作
化妆品的小公园。她冷静地看她女儿的
一招一式,比旁边的母亲们更加老练,
心里却盘算着回去买菜和做饭的时间。

“滑吧,别怕,慢点”,为什么微笑
就像系紧在冰鞋里,又如何优雅地将你的小脚
不可控制地推向终结?远远地,向松弛的双臂
张开双臂。火车呼啸,带走阴影,
下午还长,你健康的肤色以后会使你忧愁。



《1996年的一张快照》

它远远没有结束:像一位浓妆艳抹的
女房东,仅存的可能是你一时没能
认出她来,而她随时都能出现。

因此你必须从各种不可思议的面貌中
牢牢记住她,并学会在偶然相遇时
用适度的真诚说:“感谢你给我

带来的这些美好的日子.”啊,多么仓促,
多么滑稽,记忆多么失败,台灯
多么晚熟。多少夜,你久久地坐着,

像鱼躺在干枯的河床里,全部的印象
都不超过它的挣扎所能缩小的范围;
全无反应也是难的:它随时都能出现,

就如午睡之后,一只甲虫同时醒来,
躺在你旁边,跟你谈交往理性,
或者一场炼狱,发生在小括号中……



《小王子》导读


大约是第六、七次,灯全部黑了。当它再次
亮起,演员们从四面跑出来,没有卸妆,
但是朝每一个方向热烈地屈身,影子扭动,
像刚刚脱掉的角色滑到膝盖以下。
一时难以适应,观众们怔怔地鼓掌,
站起身来,带动座椅发出一片简单化的评论声。
一对捧场的年轻人走上前台,向朋友们
献上鲜花,与他们合影。在杂乱的光柱中,
人群看上去湿淋淋的,头顶上飘浮着
尘土和热气,用肚皮挨挨挤挤地涌向门口,
活像海豹。门外,出租车堆在一起,大呼小叫,
有分寸地倒车,一辆接一辆开走;
一阵忙乱之后,推自行车的声音也渐平息。
聚集在103路电车的站牌下面,一些女孩
像经过陌生化处理的玫瑰花,装饰着
身后的灯箱广告。当她们为各自的
绵羊男友所啃食,你看到她们腾出眼睛来扫视
空空的大街。风凉了,一、两处报摊仍然
裸露着整加仑的乳沟:在王府井,重要的
就是你用肉眼所能看见的,白天
狐狸毛领大衣和宝石蓝羊皮女大衣
在扩音器的统治中星星般闪光。现在,
天空打烊,橱窗如洞。黑夜是什么,装满
进口垃圾的集装箱,每天一班?船头在哪里,
开往何方?108路电车开往崇文门。一名交警
在东单十字路口维持着冷清的秩序,
像是在维持自己的转动。他可算是
这条街区的灯塔看守人?或者,掌灯人,
一天等于一分钟?也许,他更像一位
缩写本的国王,一种被改编过的孤独感
仿佛跑了气儿的啤酒,与夜色混杂,
使他回去对着妻子咳嗽。电车轰响,
把他越来越小地留在扬起的灰沙里,
如同一条加盖在折价的世界之上的
笔直的命令。接下来,“106路是悲惨的”,
无数次,它把每一个人都变成火山,挤成
岩浆,但这会儿,乘客尚能保持住
常态下的固体自我。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道路如蛇,吞噬满车的人去往同一个地方。
在我背后,年轻的电车售票员有气无力地
报出站名:对于他来说,这些站名
就是永恒;而与地理学家们不同,他对此
无比厌倦,“是的,从游泳池站下车
并没有游泳池”,它只是一处荒废的记号,
相比起来,他更愿意和小哥们儿一起背诵球星。
再次转车时人突然很多,我不得不与一位
陌生的少女挨得很近,我感到尴尬,
并再次想到那些散场时的情侣,在一部
有关爱情的话剧结束之后,在喝光了矿泉水
之后,也是这样挨得很近,却一言不发。



《在人民大学》

两对红白隔离墩把低音区延长到
楼群深处,草坪仿佛发廊里的杰作,
修剪成年轻经理的进取型。台阶上,
几名迟到者匆匆点头,十二月,
周末,长椅空着并不因为气温。

不同的笔芯流出相同的判断句——
不同的手指为同一个秃顶疼痛——
在阶梯教室,偶尔有一两个
突然厌倦了,突然从汗臭里站起来,
摔开由一只鹦鹉讲授的反映论。

但是愤怒多像从刀鞘里拔出的
一场浓雾!沿着树篱慢慢地走,
远远能看见车辆、人群,巨大的
蓝色玻璃钢如同啤酒肚的上帝
度假之后,丢下的一副墨镜。

仅仅出于犹豫,通向高空
似乎竖起一座神圣的窥视的塔,
那么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一样是
绕圈子,当你脚蹭着地,鞋底
好像反复描画着一个铅笔决心?



《小夜曲》
(为X·Y而作)

血在血管里流得多么慢
仿佛心脏已经是石头
露出水面的部分
长满了苔藓

停电了。一截短短的蜡烛
在纸面上放下一只桔子
颤抖的边缘
象黑暗的牙痛

此时,一扇失修的门
正在音乐厅里熟睡
并且,在人已走光的梦中
断断续续地,鼓着掌

我的手指触到的
是夜的残缺的、温暖的驼背
是另一方消失后的通话中
仍然竖着的那副听筒



《我们年龄的雾》

它是怎么来的:这是一个谜。
并非无法解开,只是我宁愿
为自己保留少许神秘性。

如同一只蜗牛,顺着台阶,
贴着墙,我目力所及之处
都已留下它牛乳般的痕迹:

我有意忽略了它的重量,
不过,这倒是因为我深知
它的力量。我已领略过多次。

同样,我也从不担心
能见度之类的问题:我注意到
在它腹中有一所漂浮的邮局。

就这样,一日三餐,夜间散步,
睡前读几页帕斯卡尔。
窗户开着。我感到了变化。

因此我一度最感兴趣的是
它的边缘究竟在哪里,
结果总是使我暗自惊叹。

而现在我已有信心把它装进
口袋,象一盒火柴,可以照明,
可以取暖,可以做算命游戏。

并且我允许它变作一只蚂蚁
溜出来,看着它从我的手臂
钻进我的胸膛,我承认,痒——

你掀开我灵魂九曲连环的入口,
而这正象我始终好奇的那样:当我
看见你时,我已在你之中。



《天桥瀑布道上》


你已逐渐熟悉这混合的情感,
像现在,稍觉喜悦便将它搁置。
虽是否定重重,也攀过了之形山路,
仍怕又堕入,礼品纸包裹的沼泽。

清凉的水声一路诱惑着你,
在它洼住时喘匀,随即又没入秾深的寂静。
所见的背后应无其它,除了一圈晕影,
如同手的一握以及此外的时刻。

流云加速变幻,幽谷中生着椴木。
道路趋于消失。脚踩进新鲜的腐土时,
晚金花开得正盛。像是酝酿已久,
一只蜜蜂飞出集体宿舍。



《第一场雪》


冬天来得这么早!
雪下了整整一夜。
被沉闷的冬雷抖散,隐身于雨中,
又在橙色的街灯里融化。
它送来欢乐的人的欢乐,
让另一些人在瑟缩中意识到衰老。

第二天醒来,反光映亮四壁,
你却惊讶于雪的力量,
看到一路上被它压断的树枝
带着尚未凋落的叶子
露出新鲜的断面
和长久的忍耐。



《傍晚读友人论诗信有作》

雪又落下来了,
树枝的颜色更深。
屋顶显出愁苦的鬓角,
道路湿黑,边沿映出行道树漆白的树干。
街灯睡着,
雪使暮色发亮,使一切像洇在纯蓝墨水里。

“真实的力量来源于……”
我的目光停留在你的词句中,
仿佛听到你急促的南方口音,
像融雪时的檐溜。

我不同意你,我的心情复杂,
我听到心里有人大声争辩,烟雾腾腾。
无法看见的细雪压低了黄昏。
我们何时才能免于羞愧。



《重读曼德尔施塔姆》

载重卡车的轰鸣在远处
像海涛拍击海岸。
只有我一个人,这一湖新冰
和大地一起微微震颤。

多么好,尽管光芒细弱
却仍把它无数年前的温暖
溅进我眼里,我看见摇曳在
凛冽的气流中,一颗星星的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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