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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伟棠的诗 (阅读6809次)



诗人简介:

    廖伟棠, 1975年出生于广东,后移居香港。曾开书店、编杂志,现为自由作家、摄影师。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香港中文文学奖,台湾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等。曾出版诗集《《波希米亚行路谣》、《苦天使》、《少年游》等。



《于北京观林怀民<挽歌>》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戴怨灵面具御彼乌云的云中君在旋转。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李斯特肩上的婴儿圣方济和大海在旋转。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台下如土行孙被土地的咒符所缚的我在旋转。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保利剧场在遗忘与记忆的暴风眼中的观众在旋转。
在旋转、在旋转,漩涡中伸出一只手,旋即化为闪电。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北京城在旋转,地下的沉骨纲举目张,顶塌了仇敌千座
用黄金楼建的镇魂塔,在旋转、在旋转,骨灰盘结
空中一朵巨大的曼陀罗,在旋转。

此刻是你在旋转,
裙裾涛涛,海浪远自喜马拉雅峰顶卷来。
此刻是你在旋转,
火中鬼魂滔滔,急欲挣脱这具被铸为神的肉身。
此刻是你在旋转,
万架青铜的车马蜂拥践踏,而中心早已是钻石,是无。
此刻是你在旋转,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旱雷声中
哭坟的人,竟是我们的老母亲,借雷为盟,歃血春耕。
此刻是你在旋转,
十八年前的孤魂挥剑斩断了我们攀登的光线,
出不入兮往不返,我切齿如山欲崩,心焚如百合田。
敢有歌声。敢有歌声。敢有歌声,噬此夜长。

                             2007.7.12.晨



《鹿鸣街》
    ——献给胡婆婆

这里只是马头角道无数伸向东面
的小巷中的一条,挤满了密匝匝的唐楼,
没有电梯,楼梯也布满积水,
因为它的窗户没有玻璃,引入横街上泼来的全部风雨。

但这没关系,楼下排列成行的汽车维修店没关系,
对面的牛棚艺术村没关系,北面的山南面的海
都没关系,即使香港不是香港
而只是无数荒凉唐楼中一座,都和你没关系。

八月雨暂时停止,阳光刹那猛烈,
你拉上拼凑的布帘子,下午的酷热仍然钻进来。
七楼上你又租到一个简陋的房间暂居,
因为你居港不够七年,他们把你从公屋赶出来。

这没关系,你的世界,从1952年的冬至夜开始
已经自己携带,广州到武汉,武汉到广州;
他的世界也自己携带着,大街到监狱,监狱到大街,
1952年的冬至夜,他的诗也一直携带着那一夜。

1996年,他终于不胜重负。从此两个世界都压向
你消瘦的两肩,象魔力伸进了你的两手,
你停不下来写写写,从广州到香港,从黄大仙公屋
到鹿鸣街阁楼,熄灯后,两个世界同时显灵。

两个世界终于叠合成一个,你忍耐了几十年,
这个战斗着的世界凌越了窗外狭窄的鹿鸣街
和更狭窄的香港。每一个字都战斗着,
夜夜招来风雨、鬼魅,时而耳语,时而厉喊。

鹿鸣街的街坊,谁也看不见你带着这么巨大的一个战场
每天清晨静静步下一百多级楼梯,
去九龙城码头晨运、到街市买菜、来往死生之间
鹿鸣街楼梯口一堵铁门,死生唯一一道简单的隙缝。

如果你愿意,你就是鹿鸣街的毛特·岗,英姿飒爽。
但不是,你更愿意在此峥嵘世界呦呦鹿鸣、食野之萍,
这也是他的梦想、我的梦想。为此我们跃过
叶芝的湖泽,回到鲁迅的荒郊、长夜春时、炼狱。

用墨冻如铁的毛笔,用南囚的铅笔,用你今天
陌生摸索的电脑输入法,你们都固执地写及
东方既白。虽然鹿鸣街窗户对面仍是窗户,
香港的楼阻挡着楼,中国的日出只照耀浦东的少数……

但1952年,冬至夜,你们唱起了违禁的《国际歌》,
一直违禁,一直沉吟至今。鹿鸣街,月明星稀,
鹿游荡于天台楼炽热未退的铁皮屋顶上、鱼骨天线间,
低头嗅你惯于孤独的青青衣衿。


                 2007.8.25.

    注:胡婆婆,托派诗人谢山(1922-1996,著有《苦口诗词草》)的遗孀,和他一起经受过数十年的迫害,现居香港,著有《诗人谢山传》。




《大风夜读书,水银柱不断下降》

今晚预报有雪,不过
那是另一个国家。我居住的南方岛屿上
风刮了一夜,把黑色的针线
密密缝进黑麻布中。一本书
写到半世纪前,
从密植的谎言开始
到清洗的暴雨结束。半世纪后
黑雨仍然濡湿我和我北面的大陆,时缓时急。
秋天向四周、向所有人显摆他无私的铁面
可以捧之入心,名曰“怀冰”。

偏安一隅,耳光扇向我
我仍只是像倒悬的蝙蝠,镶满
黑夜的钻石。这些书必须摸黑读完,
不许点一枝蜡烛(否则巴山涨秋池),
腰椎剧痛,是这些书重量的证据:
半世纪以前
一个诗人,搜集半生,如今他的遗孀传到我手上、
背上。君问归期,她问过他,他只说:
脚步深浅……冬至夜,曾闻鸡鸣。
我翻开蝠翼,窥见半生光怪陆离。

另一本书,回忆近一个世纪,清狂
沉积成盘石,空气燃点着煤气,
四处都是灯引,不,是雷管。人却渐渐结成
赤冰——童年时我曾多次梦中走近无底水库
水全血红——
然后风在我耳边猛敲铁铃
把我惊醒。我抚摸这些字,用力摸出盲文
凹凸如真相、如理想之嶙峋,写着
一群人曾品尝黑夜,有的全身尽墨
终于比夜更如深渊;有的却透明了心肝,亮得刺眼。

深渊荒凉,矿已挖尽,这不是最后的镜头,
夜半的秋池干涸空荡,马群四散,
马尾如星斗,指示凌乱的方向。第三本书
的疯狂,撕碎了,不是另一个国家
而是我出生之地,
我生于那个时代的末端。
我吞吃这本书的碎纸而长大,呕尽了胆汁
嘴角还是苦的。剩余的书,都是苦的
这个国家尚未来得及折角、展卷,
烈火已经随风舞蹈、弯腰、微笑。

今晚预报有雪,我给另一个纬度的我
寄去寒衣,和子夜的砧声。水银柱已经断裂,
我看见我和他们在简陋的棚屋中打铁,尽是
红彤彤、莫名的形状。


                                  2007.11.17.

   读《庐山会议实录》、《郑超麟晚年文选》,并重读《文化大革命十年史》。




《看戴女士歌唱》
  ——献给Billie Holiday

岁月曾攉夺去的,
(栀子花沉重的鬓上)
岁月又慷慨地赐还。
(劳光彩,洗出了照片潜影)
贫民窟,酒吧间,拐角处是星星的灰尘。

多少伤害,旋转门唱歌、回旋,
(剧院残海报,高个子黑人清扫)
多少美,在悬崖边上束装。
(他的手指在簧管上敲出步舆、行宫)
点数沙、点数海浪,晶螺暗哑在我唇。

我们闲来咀嚼这一把星星的灰尘,
(世界乌有,耳环叮当、叮当)
沾墨绘于你臀上、乳上。
(歌声扩成一个湖、一片海)
歌声扩成一个湖、一片海。

让我睡,我是你的岛屿,
(天空上,是栀子花沉重的天使)
泪水粼粼扩成一个湖、一片海。
(嘘……你年轻时,我爱你红潮激荡)
……你老时,我爱你峡湾苍茫。

        2007.2.21.


《雨季三问》

我在木栅的友人家看台北的山浮沉,
回来香港继续看大屿山浮沉,
——两地友人雨,谁愿意负责?
女人的肚腹,俄顷新雪。

俄顷已暝。一条墨绿色裙。
山河中间一个迷失的偷猎人,
最后在幽暗的池塘边问道于麻风病患。
呵,在乐生疗养院下,我们错过几趟公车?

“因为寒冷而呵气成冰,然后只顾欣赏
冰的形状而忘记了寒冷”——我所愿。
小猫回到屋檐下,雨随即盛大、不息。

木屋中老者,无名体临到第几帖?
“我马玄黄”,我衣且白,我山却湛蓝
有黑的细纹。捕蝶网满房子捕捉光线。

         2007.5.22.



北京观林怀民《水月》


月亮是我们随身携带的,
水从何来?
虚空了一场,
虚空了一国,
无计量者,
投足、伸臂、拳手、
挪拿大块。

镜子是我们随身携带的,
花朝哪开?
连夜有人修起了登天梯,
把星星焊死,
悲风一缕,
吞吐海之外。

镜中设镜,
送百影到云间——
水下饮水,
冷暖不知绝对。
有人,向春花丛中
托举一只木头鸭。
辨言语。

突然一个岛屿在她紧勾的脚尖升起,
如白烛忽忽,旋即浪散。
那足再举时,
肉身已经是花瓣。
乳头结两处花蕾。

现在请人民分一轮清月
如切橙,
请一点血四处流淌。
请你、
你低头,听此水声音,
随她回家,
手语终夜。

想千里外一老妇,歌也终夜。

     2007.7.16.晨




《拟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
           ——给疏影


我走走停停来到这个晚上,
夜极深,秋雨如黑布四披
幽冷淹没我的骨头。

今夜的骨头就是野渡,
我一个人登陆、冒险,
我违逆我的骨头,吞吃我的晨星。

今夜的星光如芒在背,
磔裂肌肉。我难道不是为了记录此星,
才陷入这离析的山川?

这泥涂恍惚又清,泪水倾注——
烈日消磨了侠游于此的壮志——
像暮天喝去一朵云。

心藏在齿缝间、背包里、墨水瓶底
它是那么羞涩!仿佛荡散的鬼。
但既然上岸,我邀请它出来四顾八方。

这东西南北无异阮籍的东西南北,
无异鲍照的心在微暗中描绘:
地图剖开了珠蚌、珠又连珠。

也是一颗曲折的心,深处有鸟
在波浪上结巢,它还不时鸣叫
声音注满了烟树和孤舟之外的谷壑。

心便继续描绘,借到了星光为笔
雕琢那不能雕琢的氤氲之气,
挥洒而下,再斧砍那不能斧砍的时代。

它冷冷地悬在虚构的天涯,
它的山水和电火、运动和辩驳,
都是舟中独睡人的梦话。

这东南西北也无异鲁迅的东南西北,
在好的故事中痛哭而返。
好的故事,是一本《山海经》——

在那些错落的金碧之间,可爱的怪兽
各擅所怪,端着各自的愁容、
各自的微笑、各自的星。

这就是我从一个漂流瓶中窥到的世界,
十八年前扔出,今夜捡回;
这未尝不是你留在江河另一边的世界。

不可说也!冬天到了,草木凋零,
林中便多歧路,你也不必系马停驻,
两个世界总是盘旋相遇。

我写信给你,教你不必担忧,
夏天转眼又到,马也继续信步,
雨也继续下,星也继续眨眼,心继续跳。

          2007.12.16.凌晨



     《原野》

             在那里,孤寂的江河之上
             用激浪流转着大地所有的痛苦。
                            ——维尔哈伦


天穹:见梦杀梦。抬头看不见飞机,
飞机和2千条航线,飞机上人也看不见原野
沟壑和流民纵横。大雾在原野上绵延,仿佛中唐某年。

每一个十字路口上都躺着一个耶稣,而快乐
和悲苦的人民踏过,曳着舶来的电脑主板、芯片、光盘,
曳着这里面的思想,一个比一个肮脏,齿轮们洒落在原野上,闪着光。

后来者踏出了血,他们随身携带初冬的一场薄雪,
血和雪混合枯萎的草叶,滋润不了原野千年的渴,
血随着雪落到了城市,变成泥污,城市的灵魂从中诞生。

酒吧里跳着炽热的舞。酒吧旁边是工厂,
五月旁边是严冬,劳动节的黑旗低垂、红旗乌有,
而你脚下的水泥、电缆、光缆,时刻通向哪一条淤积满纸船的河流?

青春挥洒如蒸汽中的精液,枯枝巧开花,
如铁花,迅速挫磨溶化,在铣床上你和同乡的姑娘们举行了婚礼,
生下来乌黑之子、枯萎之子、嘴里含着箭头的夜之婴儿。

齿轮们洒落在原野上,闪着光。千里江山
锁于一个个工地的大闸,鼹鼠们还在千里乘千里的广邈挖洞,
在每一个电线的结上,都插上一朵灰烬似的梨花。

齿轮们洒落在原野上,闪着光。村庄上林立着盾,
而原野的剖面,一絮絮都是生锈的枪。雪越下越大起来了……
飞机投下迅速的阴影。十字叠加着十字,人层压着人,梦屠杀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