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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炜的诗 (阅读6438次)



诗人简介:

    王炜,诗人,1975年生,现居北京。写有诗集《中亚的格列弗》(2012,广州“副本制作”),四幕诗剧《韩非与李斯》(2012),两幕诗剧《罗曼·冯·恩琴》(2012)等。著有诗学文论系列《近代作者》,对十数位西方近代文学作者进行一种再描述。2011年7月发起由文学写作者、社会科学工作者和影像工作者构成的综合创作小组“各种未来”(Multi-Future),在中国西北、贵州、东北等地进行一系列主题的实地工作,2014年1月策划展览“各种未来:工地大陆的观察员”,在OCAT当代艺术中心展出,并于展览过程中进行讲演、诗剧作品的分角色朗读表演活动。
  在诗剧、文论或散文、组诗或短诗集、他所谓的“小长诗”和“小型史诗”的同步创作中,王炜展现出一个写作者的综合性和野心。与此相匹配,他旺盛的创造力、纯正的文学趣味、文体和美学上的自觉,以及实践的主动性都足够支撑他进入同时代的写作,并走得更远。
 
    诗剧创作:文体僭越
 
    王炜近作《韩非与李斯》、《罗曼·冯·恩琴》等诗剧所遭遇的普遍沉默,似乎可以理解为当代诗歌阅读习惯的一种不适,其中不乏对诗剧这一文体本身的疑虑——诗剧写作被看作是一个“发生过”的动作而显得不那么必要。但在王炜看来,于停止的地方对“发生的重新激活”(德里达语)恰恰才是当下诗剧写作的关键意义所在。
  这两年在做一些和青年公共艺术实践有关的事,也做一些戏剧尝试,在不同城市演出,文论集《近代作者》今年会出版。
 




《怎样概括外观》

仅是这泥浆已经很全面
较之途中滟潋的湖
它难说一些,却也什么都有了:
倒影,纹理,积淀。
也能为善感者保持
一些只处在描写中的东西。

来者尚年轻,好临观异同
泥地也起伏有致,似刚刚被拓过。
一会儿虚晴中,沼泽也能照耀我们,其光沥沥
这泥泞也分五色,怎不见入人山水呢?
我们登高,议论,拍照,临时区别四野
分头挑选能说的
小山上更有巨厦矗立,恍若月球立面。
含混的地面始终无法成形,无法辨别
但在隧道里踉跄多时后,刚冒头的一眼中
一切也能清楚地闪烁
泥泞也能从各个方向
主动黏附,乌合如地球概述。
我们在寒气中,缩紧了脖子
听着山下鼓风机的轰鸣声。
你的田野办法,睥睨我的夹叙夹议
我越矢口否认,也越是文学的,太文学的。

到一定时候我们的知识都发狠了
既然我们也都是含混的经历这些。
称道地面的话从来雷同
既然重要的也是临时的。
煤屑如薄暮,宛在水中央
山河若有似无,沿着事实的你我正彳亍。
这是初春。在盲目中,我们都有一些仿佛的,可以援引的
虹霓几乎吐露着,一个好的根据
但我沿着形象常是沿着丧失

我的谈话者呢?你哪里去了?



《关于才能》

“你是找了个疲惫的人来为你写故事呵,埃斯米。
而他,总有希望再次度过艰难,好好保存下他的全——
保存下他的全——部——才——能。”
——塞林格《为埃斯米而作》

看了你引用塞林格的信后,我慢慢想到的
却是一桩见义勇为的俗事
关于一个中年人从冰河下
依次救出数名顽童的事迹。
这是在夜市上,我边吃边看电视。

电视上讲:他下沉到极度深寒
在利如刀刃的冰块间
目不能视物,行动却敏如大鱼
“凭借直觉”,寻找与躲避。
在陆地上,面对表达的时候
他显然是得体的谨慎与口拙
我自然觉得,如果没这件事
才能可能就永远埋没在
这个农民朴拙的体内。
这件好人好事也教育我
想到人类的才能那动物性的一面
即使那只是翻筋斗,兜圈,伪装鬼脸
这些也是才能,被不同的人悄悄习惯。
对于我们,也只是在遣词造句中
说了一些好话和狠话
而且用不着抓捕我们
我们聊以自慰的这种
才能已经是单独监禁。
其实我们许多人都没有反对才能的才能
我们一如既往的比喻,重复,从而代替
对各种事情的理解,产生意义是容易的
因为其实说什么都总能说通
内心虽然从来难以被语言证明
条件反射的舌头却从不曾停止
直到表达终于被无知无识地打断
直到头脑在没有头脑的世界搁浅
一种并无戏剧性的解脱,相貌平平地来临
叫它沉默,还是叫它平庸呢?
但这之前,一次次软弱的重复与拖延中
比如这会儿,我仍然要借助比喻说话:
我还不知道在写东西这件事中
我们也最终能抢救出一点什么
但我想象:愿你我所能去做的
也各自都有作为泅泳者的一面。

                         (给晓涛)
                          2006,12。



续《关于才能》

“朋友,你的情谊未能令我免于
感到你说了一些很方便成立的。
尤其,你的结尾太容易正确了。
你的比喻仍嫌朦胧,在我看来
今天,消失比出现更显得虚荣些。
别看得太重,勿自以为那个惟一的人
间或有点好玩的笼统也并非文事不幸。
就把语言看成是对我们陪伴的对象,所作的批评。
我们不能让哲学家和实用主义者说闲话
说诗人以好用的情绪延长了普遍的幼稚
说我们只说了些让人们以为我们想到的。”

                          2007,10。




《虚荣》

两个人是对手。两个人
都骄傲,都聪明。
一个说:“总这样,零碎的,矛盾的称赞
令我烦扰,不屑。”

另一个说:“朋友,你多么幸运的
得到了赞赏,而且众口不一。
这世界上的所有事物不可分离
不能被独立出来,我们不能
挑拣出其中一个,然后孤立它
崇拜,视为唯一,将其封闭。
可是你,你却多么幸运和单独地
处在这些闪亮的偏见中,你光彩的,受了伤
血得以有机会涌流出体外。而我——”
他不无悲哀地说:
“我孤独的血只在不为人知的停留中,融合给世界。”

                              2005,4。



《俄尔甫斯》

七年来,这是我略微了解的地方
从这座山上可以望见,不远处
似乎无限的植物园。

它还没有完全从冬天
恢复过来,还很暗淡
又在每天含混的暖意中
暗示另一个季节的繁荣。
那时候,就能看到许多草木
纷纷剥开新绿的苞壳
它们慢慢像眼睛一样
挨个地在路边,变得粘稠
就要开始成为山茱萸,或贴梗海棠。

过去,在山上,我像一头躲雨的獾
跑到一座破庙里。希腊在雨中
仿佛一只喷吐墨汁的乌贼,沉沉蠕动着。
下午的狂风与浓雾周旋
一个贴住山脊,呼呼地直响,绽开了一匹乌黑的瀑布。
一个克制自己,尽力地徘徊,在山头凝聚如独角兽的角。
手不但能摸到狂风的
也能摸到,浓雾的坚硬。
这时的天空,仿佛一处陌生的沼泽
告诉我冬天还很长。

“杨槐”、“黄荆”、“水杉”,我学习完这些名字
揣着雨后有斑点的水滴,走下山。
这时,白天还有一会儿的持续
夜还没有完全到来
我渐渐看不清楚较远的事物。天空吐露的
第一颗星,是一天里所有普通的颜色,聚集。
树冠闪烁着,依次消失了。而且我得快些走

偶尔回过头,我会看见一座单色的虹
接下来云翳遮住了我的眼睛。

在我们睡去之后,土地的潮气裹住了我们的房屋
土地自己也来到了我的面前
在这冬季的月光下,它长长的阴影,一直拖到了未来
我可以同它交谈,我可以学习:
当它面对种子与死亡,它只是一些昏暗的,相反的。

                             2003,10。2006,4。



《过从》

过去我们对人无话找话时,就说说祝福。
人确实也伶仃,情况有时也好笑
从迪化到首都
一时同遇,同饭
你我的眼镜片一直反应着,将就着
既然我们能接触的也只是表面部分
最好的看法,是阶段性的
最好的关系也是临时的。
其实对于许多,我们都适应得很快
也开始允许委婉的等次、重复的意思
不排除都会有一阵子省心的豪迈。
我明说、话多,你吞吐、寂寞
一时弄得个岛瘦郊寒的
还好有感总未胜过有趣。
你似掩映太甚,我仿佛又纠正得过了
但总有个更好的目标,在提示说:还不够。
也不排除有时语深辞妙,是得自想得少
人既从文,也总能够显出还不错的一面。
有时,一些有用的过时性,也叫人逡巡一时
你念叨着游仙苦旅,我可能也过于怀疑论了。
我猜测,与其和气的修正不如着手打断
一个人是别无选择,才考虑这些:
谎言诸技,不顺耳的本质性,以后的要点。
但今天的要点在于一些简单的差异
在于学会有礼貌的说明
当前模仿与解释的关系
种种转换是急切和原始的。
时兴的,是一个个僭主的诉苦:最舒适的是孤独
但更令他舒适的是他已经被习惯。
为客观而搏斗,能删除失意和失言吗?
数番南北曲直,总不过文字生涯。
匆匆的分类法区别了你我
我们也利用容易的批评引发同感。
你偶尔像我,我有时像别人
我们类似友谊,类似被解释过的。

                       (为JH作)
                         2007.10.



《阴影中》

清晨有它自己的历史。
礼仪与队列,仿佛试纸,那些曾巧于言辞的人
他们的影子渐次消失,死去了。
由于这些影子,清晨变得冰凉和亲切。
令这个被称作“现在”的
也散发出一阵古老的寒冷。
“悲剧”也开始了
柔和的转变,
“历史”也逐渐步履谨慎
微弱和简短了
只剩下几个语句,几个容貌。一朵阴影积成的花卉
遮去了人的脸。
由此,“历史”也就立刻柔和,无须探讨了。
即使这座城市,在日光下,它也将转折
它将处在一阵得体的暗淡中
仿佛它将停止带领我们延伸
(却从不知延伸向哪里)
停止它的荧幕,它的尖顶。
那枝阴影的花朵也遮去了它。

城市将由一个人带领。
他身着红衣,由东方至。
黎明就是全部的黎明。

……全部的黎明,将缔造唯一的城市。
那个人也将是完全身处清晨的人。

                         20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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