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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春的诗 (阅读8883次)



诗人简介:

  李建春,诗人,评论家。1970年生,199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2012年出版诗集《出发遇雨》(花城)。诗歌曾获第三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首届宇龙诗歌奖(2006)、第六届湖北文学奖(2013)等。现任教于湖北美术学院。




李建春的诗(33首)


秋天的死亡
——给海子和凡•高


我最后一次看到你,你是那个
枪口上插着麦穗的人
行走在田野的空气中

雨后的秋天,死亡

黄鼠狼的口中吐出寂静,
不知哪一粒麦子打疼了你
(你脸色铁青,在堤岸上徘徊,
捂着一只破耳朵)

雨后的秋天,死亡

黄鼠狼的秋天留下一行
细小的足迹,我最后一次看到你
你是那个站在雨水的刀口上的人

1992


 幸福

今天,幸福驮起我
到草地上,
像妈妈晒着的一件
白床单,幸福把我铺在河岸

最先看到阳光的人
也最先在阳光里融化
最先成为露水的人
也最先在露水里发光

对着小树林里的村庄
我的肉体像一只
松鼠的尾巴
在烟囱旁
顺风而下

1992


 夜晚的风

愿我的诗能荣幸地,到一个劳累的人手中,
他像树干一样躺下来,靠着井栏;
愿我的诗能传入那位农民的耳朵,
他刚刚从肮脏的牛圈
踅回泥屋;

一个妇人在她的床上摊开尿片和我的诗,
她的孩子睡着了,因我的诗沉闷,
现在,她可以安静地
向着炉火;

愿我的诗爽朗如这夜晚的风,让人忘记
冷热、饥渴、恩怨,
不快的情绪在面对大海时
会随波远去;

我知道你像我一样,住在狭窄、临时的屋子里,
但是你在内心深处,总有一片开阔地
与我的诗相会。

1993


 下午的枞树

枞树,枞树,你的针叶
在整个下午的空气中闪光!
风吹着,在你的清甜中
我长成一个完美的孩子……

你根深叶茂,从我的
回忆中长出。
少年时,我曾在这树下遗落一堆水晶

即使你的风,把我吹成
流泪的嘴巴
即使我被回忆(或火)再一次
劈为两半……
而枞树,从我的裂痕中长出的枞树
在风中,我再一次
装满了水晶,天空,鸟鸣和海……

1995


 如果你的名字叫上帝

我似乎听到了你的声音。
风吹着,吹透了潮湿的楼板,
这场景好像在一本书中。
多年来,我被一盏黄光照着,
在书中做梦……
你么?如果你的名字叫“上帝”,
从我裂开的血中,这名字
有些陌生:我认不清自己……
我没有生活,没有过去,没有空间,
像一个影子在世间漂浮。

我曾怀着一个秘密的愿望,带上
秘密的刑具,到北方去。
在清冽的空气中,我几乎死了。
赤杨,煤球,银杏,一排红色的树,
在河边,当我乘车驶过时。
玻璃,大厦,反光,深夜的街上
轮胎轧出的响声……
在北方,我寻找的东西被一层薄冰盖着,
但我离开了,带着脑际的雪和落叶。

回到家乡。在江南的雾中,
我看不清自己。
南风偶尔把水面吹出裂纹,
回到过去使我感到痛苦……

血,响着。深而黑的夜,我听到了。
书页轧轧作响,这倾听的姿态
好似一幢建筑的结构,
而衣服,是张开的脚手架。
从这房间,我生存的刺向世界伸出。

我似乎听到了……这历史……

1995


 成都见诗人柏桦

正常的街道,错乱的中午
终于有难得的机会
我在成都见你,
带着自行车的光芒

曾在青春期听你的声音,
“那甩掉了思想的声音”
然而我一再迟延,错过了
“为一句话而自杀的年龄”

现在你告诫我,“要敏感!”
你拿起一本杂志,口中
喃喃自语:“好的,好的……”
宿舍楼忽然陷入黑暗

我们都“难免来到人间”
害怕人间的光芒,
哦,诗人,直到现在
我还不敢睁开双眼!

1995


 思想之夜

这思想的夜晚,热血的夜晚,
我两眼圆睁,心灵却睡着了。
我在奇异的空气中打了一个转身,
掏空了黑暗中沉沦的种子,
一万个形象附着于多汁的果叶,甜蜜地烂着,
这无用的血,这思维的运动的分子,没有方向。

我的居室掉入了大气的
伟大空虚,被露水所惩罚,
仿佛天使的空幻的翅膀,用它
猛然的一击——
我撤离了夜的奇迹和恐怖。

现在,只有电灯或炉火
它的徒劳的抚慰,它的理智,
它的梦的需求,这光
从水晶树枝上投下甜蜜的阴影,
侵入了夜的腹部,
孕育了一个无聊的没奶的孩子……

1995


 北京来信

“在北京,这么多日子
哽在咽喉,像卡着一根生锈的水管。
哪里有乐趣可言?当我落笔时,
像遇到痴呆的老年,而这是机会。”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样子,
或许问题是:你的信里有沙子。

哦,流云,今夜你变化了
多少形状。一个男孩的抱负。
如果你们竟羡慕他,可真够糊涂!
平静,清秀,喃喃自语。
就这么着, 成功,漂亮的一闪!
然后无影无踪,在黑暗里悔恨。

伏在树上的光下午从西窗
探进了头。但愿我能真的
理解,能沉静下来。
我这就写信,并附上一首诗,我自己的!
寄给北京,那抽象的枢纽!
我的诗在那儿,怎么念都好听!

1996


 阵雨

好日子都白过了。
因为逻辑,要么就因为
缠绵于旧日。
梦里倒是有双倍的报偿。

雨跳上桌子,混同于墨水,
写下的越来越淡了。

云,怎么回事?像泪水
酝酿了整个上午,
在中午时爆发,
到了傍晚又变得凉爽。

或许因为风难得会想些什么,
不担心到哪儿去。
气压松了,身体像窗帘一样空。

1996


 那少年

哦,道路,尖锐,
回望,又狭窄而模糊,
用尽了一个少年。

前方,由维吉尔引导,
一群群幽灵被冷雨追赶,
秋雁,古诗的意境,
像雨果一样怜悯……

几何形窗棂把月光
导入潮湿的地板上,
痛哭着俯向教室的桌子……
父亲已赶牛回来,虚弱而愉快,
自信,冒着汗气,嗓音回荡。

我和珍爬过六层楼梯,掏出钥匙,
进入这十平方米空间。
一天天聚集成方形的空气,
一天天受难的木薯长大,
报纸躺在苍白的平台上。

倒下,受气,嘈杂的美学,
水龙头的水
嘀嘀嗒嗒流过一夜。

1996


 声样

你活在这里,与我
想象的不同,
你活在事物的肿瘤中。

闪耀的结块,
时间,电流,一阵阵
臭气,笼罩着薄雾。

你颤动。我看清你
磨损的脸,皮肤灰色,
生存的谎言,斑驳,
如我在长久的漫游中。

我靠近梦境了。吃惊,
掩藏住焦虑——
我与你相遇了,或许。

透过毛玻璃看风景,愿望
环绕着低音。你总是突然出现,
在可能的任何时刻。

从四面八方,莫名的
转动中,你揉入感官的狂暴,
这光线已穿透墙壁,动摇
存在的树枝。你的动作
哑然,像一面镜子,
带着全部陷入白痴的深渊。

1997


 公路

一条小路,穿过废旧的厂区,途经某单位
的围墙和菜地,一排排豆架在路旁,
像衣衫褴褛的队伍。一口池塘,一条不知
何故而停工的公路在中途,路边一所学校。

与两年前相比变化很少。我走进新建的
初中部,校门口的白粉墙上刷着:“拥有
知识就拥有明天,失去学业就失去未来”,以及
“还是新飞冰箱好”。这就够了,一个完整的时代。

一位路旁的胖子指点着什么,如当年在黑板前
的手势。我认出了他。十五年前,我坐在
教室的后排,张着嘴巴,如一只填饱嗉囊的鸭子,
对知识的饥慌正是恐惧的一种症状。

相隔这么久之后,我找到了“未来”,我们的
“明天”也成熟了。年龄和体重翻了一倍,如
政府所许诺的生活水平。我走过操场,却不敢
自信比一个孩子能踩下更深的足迹,如一首歌所唱的。

不管那是什么 。我能感到风暴从身边滚过
而不受伤害。我厌倦了那些在山坡上眺望的夜晚,
“未来”曾像云一样压来,并且我养成了
爱说教和空想的恶习,伤害我的生活和诗。

十五年!真让人发疯!我像一只反刍的山羊,
呕不出吃下的食物,我的胃里有风,有惊异和
悔恨,却不知悔恨什么。那张着嘴巴的
孩子的形象被一条看不见的河的河水扭曲了。

我,一块被误用的土地,踩满粗暴的脚印。
一个阴影,由遥远的过去所投下。一颗
带着记忆和悔恨的心。在路旁卖饮料的老太太眼里,
一位掏钱包的公务员。我在这里悲哀,

有着空洞的笑容和得体的举止。
我像这未完工的公路,属于一个时代,一种蓝图,
却因荒谬的错误或资金短缺而停顿,
灰蒙蒙,杂草丛生,躺着,徒劳地,

任谁也不能移动不能改变!我站在
岁月中,因谙熟时间的诡计而冷漠,
一次次地打断,被谎言或愚蠢的欲望,装满
创伤和眼泪,以及无数个未来,却从没有现在。

2000



 给孩子的嘱咐

你至少可以自个儿玩,自个儿嚷,
不要把大人的目光放在心上。
见到美丽的脸或事物就说“爱”,
但在痛苦人面前也不要走开。

不要老是呆在一个地方。当所有人
一齐同意时,不要吱声,也不要鼓掌。
那喜欢你崇拜他的人很危险。
如果有谁强迫你,你就说“是是是”,

然后悄悄地反抗。但不要当真
恨什么人,不要撒谎,要爱的忠诚。
关于职业,能对付生活就可以了。
不要忽视离你远的东西,你的心

当留意古人和外国,听从平静里
微弱的呼唤,一旦有机会,就离开。

2001


 田塍上的角石

我生在丘陵地带,江汉平原和幕阜山脉
交界处一个偏僻的地点:“铜角村”表示
“价值小,可以忽略不计”。我的童年
躺在公社梯田的田塍上,像一块被清出的角石,
从稻田中央轻轻滑出的一闪,
从此,在阳光照耀下,我数着干燥的日子。

父母挨批后压抑的嘀咕是我最初的记忆,
放大的喇叭把东风刮向江南灌木。
回首过去,我的肚子颤抖着饥饿,口腔塞满沙泥,
我渴望重新吮吸纯净的母乳,
但愤怒的年代使我长成有志气的孩子。

我的业绩是读书。好学生的标志
是一大堆奖状和成绩单,中等以下成绩
要掉入黑暗。同学们一批一批地退出,
带着记忆回到村里,或在路边张望,
在校门外长长的阴影里,守着我的秘密,
且等待着,使我的一半生活变得抽象。

2001



 饿

那竹片儿像一对翅膀在耸起的肩上
扇动;低着头,担子的重量当你
沉默时变成了韵律。翻过山梁,
可以望见粮店。你这样来来回回
送好几趟,侧着脸与我答腔。
这时候,你的声音格外地和蔼。

我爱回忆你劳动时的情景,耳边
响着扁担的吱吱声,真让人陶醉;
你插秧或在矿上拉板车的画面
也到我眼前——我真是没用的东西,
只会围着你的脚跟转,帮不上忙。
我是个病弱的孩子,从你壮实的
躯干上长出的嫩芽,一介书生。

帮你干活我就有健康的感觉,
小时候为你送茶水,长大后当春节
回家给一点钱,竟唱起了主角,
年龄已使我强壮使你衰老。

我站在你的阴影下,注视着男子汉
裸露的肩膀,却害怕我的饥饿,
——我渴望拥有你的肉、你的血。

2001


 悠悠时光已逝

1、父亲的开场白

我儿,你可知道我们家
受了多少冤屈,多少苦痛?
你现在可有空闲,坐下来听我说?
将来在葬礼上念,让听到的人都伤心。

你祖父半生行善,半生落得个下场——
你奶奶,你伯父,没有见识过世界,
一生在巴掌大的地,被人蒙住眼睛,
你姑姑,先是为丈夫,后是为儿女,到现在还在还债。

听我说,我儿,我想让你知道
你的幸福。如果受苦不是因为时代,
人的性质,劣迹,我算是见识了。
我好想快活几年啊,抻个头再死。


2、一生中没有交到好朋友

一生中没有交到好朋友,不情愿。
如果我挣脱了田地,往别处谋生,
或许有知心的人,像我,罩着被取下的帽子?
我不该恨、迫害过我的人,就在眼前,
我或许该恨、该感激的人,没有资格见面。

我渴望抛开莫名的身份,
做一名看门人,在某单位,
与一个正常的、有保障的世界沾点边,
为了人们从我身边经过的舒坦。

带着受诅咒的成份的烙印
和最底层的黑暗给我的眼力,
我会祝福经我放行的、我不了解的人,
至于在门口畏缩的与我相似的人,我把他们的名字
记在将要获得谅解的名册上。


3、我活着算什么


我活着算什么,只想看看世界。
我的世界是确定的,有自家的房屋
和屋顶的一片天。我走到哪里,
哪里都是确定的,从不动摇和模糊。

世界像亲生儿女,带着我自己的轮廓,
即使变化了,也有迹可寻。
别的人或别的事,像我亲历的过去,
像一阵风,吹过天井的云。



4、悠悠时光已逝

悠悠时光已逝,我承认:小有收获。

身体大概像屋椽,或山墙土脚,
如果不挪位置,看上去还管用。
脸如门板,少年时代丰富的表情
只剩下粗糙的纹理。如果我笑,
看上去像哭;如果我哭,那早已
备妥的夸张的刻线怎么也合不拢。

除了身子骨和走运的形势,
我不知道该感谢谁?或许,
该感谢山坡上向阳的墓碑,
青草和藤蔓用柔媚的话语
缠绕它。当转向的风吹开了
父亲多年的疑问“我是谁?”时,
他的腹部胀得像水牛。那是受难的肝
吹出的气:“我知道我有罪。”
他的手捏住证明。当他找到
自己时没人认得出他了。什么抚慰
能帮助他恢复人的模样?村支书的探望,
乌黑的药罐子,和湿润的挂着药碴儿的筛子。

当然,我说出的话经过了仔细考虑,
为了对大家有益。为什么粗硬的部分
要吞下去?我渴望呐喊或放声地哭,
以排出体内的毒(有人说是怨忿)。
也许山坳太静了,太阳偎着暮草
红脸儿,那一点点的热(或冷),像露水,絮絮叨叨。


5、所有要说的话都是用另一张嘴说的


我的儿呵,妻呵,姊妹呵,请听我说;
提着肉赶几里路来看望我的你,
过路的叔、伯、婶、娘,请听我讲;
牵牛掮犁的人,暮晚跟在鸭群后的人,
挑着谷子,稻草,货担低头走路或叫卖的人,
你们能否歇一歇,让我颤抖的手
递上烟、捧上茶?请看一个为思念所苦的人,
听一个靠外出劳务见识世面的人,
一个情愿落在失败者、受害者一方的人。

我从未尝过支配人、整人的滋味,
发泄不满时总有冗长的过渡、比方,
(别人或许感觉不到,但“心中有数”)
我用骂嚷的声音表达爱,又掉头走开,
对受辱和恩情记得很清楚,不注意日常。
复仇的想像吓我一跳,这是满足。
除了有出息的儿女,我曾指望
得到什么好名声?即使暗示的关怀
也让我产生情愿做奴隶的感觉。
我知道什么?只有名字和事实,没有日期。
低头看地或仰头望天都被目的
或与远山相连的雾所蒙蔽。

所有要说的话都是用另一张嘴说的,而从未说出。
所以我开口如无语,与吹过梧桐叶的风相似。
我想逃离,在陌生人中间,在不能用
三言两语了解我的人们中间最自由。
唉,当着你们的面,多少话、多少话积在心头。

2004


 方言的乐趣

矮而圆的山,多半清秀,
像打工妹的身材,羞涩地任人
回顾,这里本是她的家乡。

樟树,楝树,灌木丛,无甚可观;
杉树幼林,匆匆掠过一瞥;
枫叶的胭脂红得太突出。

这里不像北方。多雨云连着
树的胡须。密的情绪,密的
叶子,一声低语,就绿成一片!

白杨是本地汉子,沙沙,用
舌尖交谈,不带“儿”尾。
法国梧桐一律被割断了咽喉。

在公路边停下来问路,用平调,
目光柔顺,仄到上声为止,
哪儿也不“去”。颚音的悲恸

从正午开始,滚烫的水
握住稻根。渐渐地,你会喜欢
这风格:亲切,多产,有点甜。

从客车上下来,行人渐行渐少。
沿着土坡拨草儿,如果有鹌鹑
轰的一声,那是乡下孩子的惊诧。

2004


 生死

什么样的缺乏挤着他,
什么样的充实吸着他,
像清晨,众鸟的唱中少了些韵味?
一个人的出现,就像离开一样
踏实。路,显得很静。
他来时,没有形像,
他靠近时,好像空无。

空无算什么?一声嘘气。
来自蓝天在空气中酿
一个看不见的涡,微型
龙卷风,甚至卷不起一根羽。

他那样轻,没有形体,
事实是,精子把头没入卵子,
像驼鸟一样。故事这样说:
那鸟儿的喙拖着眼睛,
深深地没入灼热的沙土。

他蒙着肉体到处走,
别人处处看见他的灵魂。

他盲目地转,到老远地方,
寻找快乐和自由;
他脱离了熟悉的景象,
宁愿住在城市边缘;
他一点也不喜欢回老家,
认为那就是牢,叫人老。

他的愤怒像一把凿子,
在石头上刻名字,刻事实;
带着记忆,他占了一块地,
做了屋,还了债,准备余生;
但是,他的儿子们的生活
竟将他押了韵,押往永恒。

他从此哑然的口带着眼睛
抽回,看清了世界,像吃了
人参果似的。哦,这么快地
看一眼就走,是否明智?
用无尽的爱雕刻青草。

2005


 车过甘肃

天空有时伸出一些草,抓挠
高原的癞头。远山如阿Q,
固执地挺着胸脯,不肯看近处的交谊舞。
什么东西都在转啊转啊,多么笨拙的探戈,
在铁轨单调的嗒嗒声中跳:草堆,农舍,
赶驴车的乡下人,炊烟,麦田……
是列车组织了这场欢迎。路边的树
把裙子倏地掀一下就不见了。
她们一旦瞅准你移开视线,
就呆立不动,这是风景的热情。

物扑入眼球,像初生的银河。
那最初爆炸的喜悦呵,膨胀呵,
到现在都冷了。时间弯曲如车厢拱顶,
正适合靠头,我与宇宙的界线
就这么近。懒懒地,用手指
轻点视窗,前面的东西抢过来:
“看我!看我!”又飞快地跑开了。

小D的褐衣抖出一个薄暮,
像破窑洞的虱子往外爬,冷气
缩紧皮肤。难道有变化吗,
在我的环境中?那些黑洞的形成不过二十年,
但对于路边酒店的阔,成了恐怖。
家家都住砖房,往那边扔垃圾。
贫穷,除了吸入一些已被命名的痛苦,
再也不会成事了。

我不忍掉头。向左或向右,
都挤得死死的。乘客手中滑落的世界杯,
醒目。啊,娱乐,娱乐,
身边事在长长的过道中。
除了继续看窗外,还能看什么?

2006


 影井

圆影如井口,我蹙立午后如涌出的塔,
无从低首欣赏拖长的情调。
光海波动我不稳定。
现在万物中唯我脆弱,毕竟站在童年
曾伸长脖子张望的丝绸般的黑暗。

试着投石击中我脸,愚蠢的情绪如蛙乱跳,
哦看不见了这让我惊惧。
多么喜爱这一片天。

默念中把圆规一搓画规划图,
再向下挖啊挖泪水涌出。
鬼鬼祟祟地探入这抢夺的无限,
大人的告诫言犹在耳。
我缩回脑袋。
风景被风吹老我的颧骨定形。

我必须不断向前,跨过井,
如果蹲下来,就会堆成一团混沌。

我,一个身体,虚无盆口拱出的部分,
太危险了,害怕掉下。
感叹万物中唯我最不透明,
风景像灵魂,我像物质。

水银泻地是最新的禁令。

2007


 茶餐厅,与某女士交谈

看你微妙的乳沟,
看你的自我,
我忽然退远,空调忽然开了。

夏天在门外,隔着玻璃。
忽然热,忽然冷。
现在有一个海安装在我们中间,
一个夜停在中午。

你的话或我的话,
手中润湿的纸巾,
大海从一滴水开始越轨。

我假装不知道它有多阔,多凉,
假装不知道多大的手让我起伏;

像使得过轻的叉子,
我兴奋地注视一个意外:
蛋糕扑入乌龙茶,晃出救生圈。

2007


 嘉年华与法庭

我端起一碗水,颤颤地走过嘉年华。
这是被放逐者的场合,折腾与悼念的场合……有人叹息,有人悠然,有人佯睡。
记忆和复仇握手言和,青春和愤怒形同姊妹。
他们全是我的朋友……对于他们,我来自影子的国度。

也并非全无乐趣,如果我遵循礼仪……他们鼓掌,放松胡说,我的角色却是刀锋。
对于一个在法庭上刚刚被驳回的人,重新到时间和现象,该是多么小心。

我思考证词。他们也听说过我的遭遇,这是我受欢迎的原因。
有人说:“你出来了!”
有人鼓动我欲望。
有人因为害怕,贿赂我。
嬉皮的智慧,犬儒的智慧,相对和刻薄的分寸,禅,批判而无爱……我有更严肃的事情。
如果我能找出对我有利的证据,或,全无策略,我掌中的水,或许会变成酒。

2010


 情人节



妻子要求我为她写一首情诗,
并且交代说,“要有所不言”,
不能写细节,不能写柴米油盐——
哦,亲爱的,这等于把我抛出窗外!

我向她要钱,为了买一束玫瑰,
她感觉不爽——算了吧,
她又不痛快。亲爱的,
我们多么希望回到期期艾艾的日子。

那时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因此拼着命要把对方占有
(这几乎伤了我的身体),现在是否
已达到目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从红颜恋人到黄脸知己,
中间经历了多少磨难。
我14岁认识你。从你家到我家,
一条小河把我们隔开了14年。

那时你像一株小树苗儿
刚从土里冒出来,绷着脸。
你怎么看我像陌生人?
我怎么就不知道我的命运?

再过4年。你穿着白云的裙子,
我的脚底安了弹簧——
从蹦蹦跳跳到哈着腰,
有多少错误让我想哭。

第一次。我拉着你在黑暗的田野里唱。
因为那时我们不知道命运。



或许真的可以越过细节,
让细节的地毯勾勾卷卷,
自动铺到黄发之年,
因为向前走时,并不朝脚下看;

不妨继续想象幸福的身体
已瘫在真理的轮椅上,
你推我,我推你——
颤颤悠悠的规范写下自由。

2009.2.14


 六爷

这击中我的温暖
来自轮胎外缘一样
粗而黑的手掌。
他显然为回家过年
买了一件新袄,
老人头的亮鞋
沾着一些泥。

递他烟,他就接着,
递他火,他就点着,
一连抽了六七根。
后来我停了。
他根本就没有烟瘾,
只是贪爱这好烟,
或不会拒绝。

他的老树根举起碗,
他的小儿麻痹症的儿子
也颤颤地举起碗。
我惊讶于煤
竟渗透了一寸厚的老茧,
使一只大猩猩翻过来,
外面是我和蔼的六爷。

六爷的妻子死得早。
六爷的植物人母亲
躺十年后,父亲也死了,
他把母亲抬到哥嫂家,
哥嫂又抬回来,他抬过去,
锁上门,一家四口
逃到贵州的某铁路。

他的三个孩子中
最好看的长女,却远嫁
千里之外,逃出了火坑……
这一去七年未归,
其间有多少变故。
他终于回来奔了丧,
因此也回来过年。

我陪他喝酒,听他聊天。
他聊什么?这一家发了,
那一家不行,什么原因;
感叹国家领导人某某
去年倒霉,又是雪灾,
又是地震!笑某某副省长
吃了大亏,手中没有权。

2009


 小东门的十字架

我的领悟来自汽车和火车交错的一瞬。
那时我正随着公交司机迭迭的叫骂,
闪过一位背竹器过街的乡下老人,
忽然听到头顶雷声滚滚。我们被卡在
铁路桥下、马路中央……一个绝好的装置:
由两个时代、两种交通构成的十字架。
十字架的横木:日常,责怨,无爱,匆匆……
忽然被高高举起。车厢内陷入沉默,
连粗鲁的司机也沉默了。持续的雷鸣
将我们送到云端。这钢铁的阵仗,
如此从容,庄严,穿越时空的呼啸,
就是基督降临也不过如此……我睁眼,
看见生活之血像欢乐的喷泉,洒在
每一个人的脸上,嘴上,脖子上……洒在那位
教师模样的人,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什么知识让他如此规距,畏缩;洒在那位
夹公文包上车的灰衣人,公务员或推销员,
他满脸焦虑,连领带也是灰色的;
洒在遮遮掩掩、试图将乳头重新塞入
孩子口中的年轻母亲和她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扭动着,张口望着妈妈;洒在拎着
窸窣响塑料袋的婆婆,愿她从儿媳的脸色
和市场斤两,回到晚年的安祥——这血水,
还特别洒在扛着笨重物品上车的、不受
欢迎的民工身上,他放弃了车尾的座位,
摇摇晃晃,像在法院门口,在众人
环视中,他谦卑,劳顿,低头猛吸——
爱,在他单手扶着的、丑陋过时的工具上发光!
……可是我的司机呀,你为何还在方向盘上
可怜地划着,透过迷惑地扬起两眉的雨刷,
警惕地望着,找着,可是雷声的方向
并不在街面……他停下来,叹口气……一盏红灯
将生活之血和道路注入他紧张的胸口。

2010


 我亏欠

我不亏欠这世界,只亏欠你。
群山涌动,你的形象
在我心中。泪眼看菊黯淡,
深冬的留鸟哀鸣。

我何故离你如此遥远?
虚荣开败,无一物
可以久存。寒空积玉。
你的掩面,丧失——

纯粹的美。孤独呼啸。竹影映
南墙。我说:爱——
我说:是——
满眼燃烧的荆棘。
西天风静,彩霞明灭。

2009


 母亲在电话中催促

三天前,母亲在电话中催促:
“快回来吃鸡子……”我的心已飞了。
交接,收拾,留言,我与世界的关系
都在你眼里。

四十年印象,人事,水落石出。
我曾试图抓住其中的一些:
恋情,知己……驱车绕过阻塞,
郊区的建筑忽然松开。

不洁,杂乱,但已可望见天际。
我们的信心像这城市的能见度。
小丘、平林入眼,展开如记忆。

家……父亲安葬在背垴。
或许现在要纠正青年时代的不孝为时已晚。
入睡前拉开大门,满目的星星竟使我满足。

2009


 故乡已是一片荒场

可是故乡已是一片荒场!
有人破坏,无人建设,
有人砍伐,无人种植,
有人消费,无人保育,
这大毁灭几十年前就已开始……

我的祖辈、父辈犯的罪,落到这世代:
他们有计划地把山林斫尽,改成梯田,
如今连良田也无人耕种。
沿途所见,尽是茅草,小山包一年年稀下去。
一栋栋水泥立起来,却依然是水泥。
他们心甘情愿地被欲望驱使,跑到城市做贱民,
留下老人看守空荡荡的新家,
像经历一场战争后,满村孤寡。

上两辈人毁灭了精英,满腔合法的仇恨,
向全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宣战,
我们这一辈用吸引器、探针把孩子搅碎,
祭献给欲望之神,
那些生下来的,落入愚昧……

年关已近,村里一片空虚。
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像发自大地枯萎的胸膛,
他们正在各省的车站里受煎迫……

2009


 贫乏

我用劲时太性急,不经意间又陷入无聊;
是什么仇敌总在追赶着我?
我的生命,为何这样贫乏?

我生于文革的中途,根苦而浅;
成长于学习恨,辩证法或强迫,
从乡间土路的石头
了解世界的物质性,
赤脚走过夏秋,冬春缩在旧袄的壳里。

我追赶村里跛脚的电影放映员,
讲故事的轮子耸起时,扇形光
超越了灰尘飞蛾;
斗争的幻象在黑压压的人头上涌动,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奴隶。

少年时代唯一的乐趣——用弹弓射鸟
或许受除四害影响,鸟尸的余温
当我会流泪后开始烫手,如今的我,
不敢杀鸡、看血——
但是心哪,在计算历史的方向时仍然那么狠!

……不惜牺牲,用蛮力坚持生活,
如果我垮下来,你是否愿接住我?

2009


 掘井之歌

老家的屋子建在半坡,
面坊的旧址,背靠
生产队废弃的禾场。
多少声音,如今,
只有荒草踩在脚下。

绕不开的牛膝和苞茅,
苍耳子粘粘地说什么。
秋阳下野菊蓬蓬地
仰起脸,但公社的
尸体——稻草堆,发黑。

兄弟们商量:清明后,
回家掘一口井,就在
小院的樟树下。这决定
让一股凉线,老龙骨的
活水从胸口沁到咽喉。

夜空下寻找的探头。
铅锤轻轻地,透过天顶
无缝的白粉,花蕊
在坚硬的乌托邦内。
别人回家植树,我掘井。

2011.3.29


 可能性

现在已进入一个完全开敞的时期。现在已进入。我们从阴影移入阳光,曝晒在知识下,机会下,曝晒在欲望的景观中。只还有一些领域,比如历史,像歌女犹抱琵琶,这反倒增添了幻想的魅力。
快了,有些事情一定会发生!快了,什么可能性都有!交响渐弱,渐息――新的乐章!
欲望也转向了。心,缓慢地睁开双眼。什么可能性都有。但是看,看那形而上的,懊悔哟。一些事物,一些幻象的细节,黑暗中伸到鼻尖……生活啊,你从未离开我!
桂香过了,遍地黄花;一种新的情境,在空气中酝酿。
可能性成熟了。在漫长的辗转、修正之后,年龄,如此丰满!一些影像从广阔的斜面,到沙漏的底部成为时间。必须再下到根基上,必须从阳光,再移入阴影!
不。不。什么可能性都没有!只有那黑暗,才是我自己的!可是从乡村高速,怎样下到公社的田塍上呢?那有力的双臂向前一推,雪白的刨花,松松的落在乌黑的墨斗旁。
有打铁的,弹棉花的。有理发师和阉猪人定期上门的上午。他们总在挖塘泥。黑暗的泥脚踩在我的稿纸上。
我害怕跟不上信息。我一直是焦急的搜索者,援引者。荧屏的白夜。知识之光令人目盲!我满眼红色的闪电!
所谓的可能性,竟在遮蔽中——在于减、退到仓颉。而我已开始的“象形”,在源始的发生地。结绳般可触,篝火般惊讶,带着被烤的,半边冷。
父亲的油面。竖琴样耀眼,发声。通红的铁,移出炉膛,温驯地躺在独角兽的铁额上。我的诗,是大铁锤砸在小铁锤吻过的地方。

2011年11月,武昌昙华林


 蚕

蚕——天虫啊,你是圣洁的象征!你一生只吃一种食物,你把自己奉献给神!
这华美的,无缝的包裹,纺织女,我喜爱你浑圆、洁白的肉体!
如果被接纳了,你就死;如果不被接纳,你就无情地撕开毕生的工作,战战兢兢地匍匐着。交媾。你有翅却不能飞。你临终前传下的后裔,像眼泪,斑斑点点的密码,写满纸。

2012年5月,立夏次日,养蚕,激动中


 路

一个人可以走的路是多么的窄!他越走越窄,到后来,简直就不是自己走了——是被挟持!
你被抓住了。被什么力量、谁的手抓住了?
有人被天使,有人被魔鬼。或许你不喜欢这么说,好吧,被家庭,被政府,被面子、债务、恐惧、无能为力……
我惊叹那些充满激情地走到黑的人,不管是什么人,他们构成了悲剧的对象——我是否属于他们?
勇敢或孤绝,智慧或全然的莽撞,圣人和恶棍都像赌徒;其他的人——是否有其他的人,那些羊?那些领养老金、手握蒲扇拍大腿的人?
他们都选择过了,狠狠地选择过了。
我同样惊叹的是:所有的路,都是你年轻的时候、还没有经验的时候选择的,因此就不是你选择的,是路,选择了你!
智慧啊智慧,我匍匐在你面前;因我从未拥有你,请你关照我的后代!
已经不能自己走了,因为没有路了。请教我张开斗篷(其实是我的床单),顺着风——飘吧!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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