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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来的诗 (阅读6227次)



诗人简介:

    亦来,男,1976年生于湖北枝江,现居武汉。写诗十余年,作品散见。诗作喜窖藏,唯三两知己读之。主张符合个人气质的诗歌,追求安静的写作与生活。



《春天的暗房》

哈!这撩人的职业病。在暗房
他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桃花是他,蝴蝶是,飞鸟也是。
如果看到一整座春天,他便觉得
左眼里有谷雨,而右膝关节
则埋伏着惊蛰无数。
而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视力,正如
相信镜头、底片对光线的判断。
他知道春天来了——
外面必有明媚的光,明亮而晃眼的
少女,在公园,或在T形台。
(他甚至有些想入非非了。)
他还知道可以摘去帽子、围巾,
要留心花粉、蚊虫和病菌。
这生活的经验来自于定影、显影
事物的还原,或它的“像”,
如同从书本上获得的光学原理。
在成群结队的胶卷面前
他甚至想:“我拥有春天的流水线。”
可是,当他试图从中找到自己
却是徒劳。其实他只是一小片黑暗。



《鲁磨路》

一路往北就是磨山,名片上的风景区
白云、蓝天,仿佛空中的湖光山色。
而梅花是深秋的盯梢,在雪的掩护下
埋下火药,红色弹片溅满了植物园。

这里距离磨山还有好几站路,要经过
几个医院、研究所,几座深闺似的校园
在地图上,我看到公交车避开了情感的
红绿灯,驶向林木掩隐的回忆,那里

风景模糊如同一位故人的脸,但总有
三两物事,清晰,加深了我们的怀念
仿佛一颗痣,在酒窝的花萼里蹲着
美因此服从采摘,服从半信半疑的欣赏

“我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这等于
承认:我的血脉是陶瓷,心是琉璃。
忧伤是我的习惯。那么多的落叶在我
身体里堆积,发酵,风吹过来吹过去

但秋天的嗅觉堵塞,敏感的是媒体
早上,报纸说通向过去的路在扩建
旧房子要拆除,梧桐的赘枝要伐掉
一座中心花园,可以规范群众的休憩

在偏远的小区,我甚至听到挖土机的
轰鸣声,花朵们的欢呼声,政府要员
热情的讲话,当缁重队整装待发之时
这真够他们忙一阵子,“劳动创造了美。”

而我仍停留在一杯苦茶,一首老歌
偶尔的阅读也被冒失的鸣叫打断,来自
长着翅膀的词。飞翔是四通八达的吗?
生活的一半要靠安慰和视而不见的虚构。

祖母灵前一夜
她躺到黑暗里去了,矩形的黑暗笼罩
这暧昧时光的一截,没有根须。
躯体在逐渐冷却,不是在
流动而明亮的大气中,像街灯的热情
受制于这谨慎的,疑神疑鬼的黄昏。
它曾经温热、确凿,直到遇上
凝固的时间。一阵向北吹的北风
把她赶到了黑里,在天将黑未黑之时。

她的两个女儿,坐在她附近,
在黑色幕帘和低旋的哀乐下
陪伴着灵魂的笃信与流连。
夜深以后,打盹代替了时断时续的哽咽,
阒静,使泪水形同虚设,怀念
指向了无形的形式:寒气从地底升起,
植物替她呼吸,捱过最后一宿
矮小、缠足的灌木也交出苍老的倒影。

较之她漫长的一生,这一夜纵然
星光满天,却也恍惚可疑。
这一夜是否仍属于她,即使考虑到
生命的惯性?或者只属于这些
在灵前守护的,因喜丧难得一聚的亲人?
他们双眼深凹,面容瘦削,在
沉思中,死去的人活过来。她逃难
持家,驼背带孙子,有着不同的年龄。

而将结束这一切的,是蒙面的拂晓
灵车被照得雪白,在冷清的街边——
一个吹口哨的人走过去了,还有
一只瑟瑟发抖的瘦鼠,当喧天的锣鼓
抬起她,仿佛抬着一口沉睡的枯井。
一路上,她的重量在慢慢减轻。
昨夜的庭院里,灵堂已迅速拆除,
仿佛在殊死搏斗中咽气的枪支。



《怯  懦》

失去了月亮,它不得不委身于
更加冰凉的岩石。旷野中的局势
渐趋明朗:风翻越抵抗的山脊,
在摧枯拉朽中,它对天色的幻想
成为了白蚁飨宴时的笑料。

那传说中生吞万象的庞然大物
至今并未出现,飞沙走石
是荒诞剧中以讹传讹的道具。
而羽绒般的阴影滑动,多么像
道德的自来水溜进它偶尔光顾的厨房。

朋友们的来信,寄自遥远的乡村
犬儒主义的云游,被投放在
有名无实的空山。他们的
问候,渐变为无关紧要的客套,
那煞尾处的笔锋,必将矛头指向

它从事的为渊驱鱼的营生。
它果真在洞窟中,接受了壁画的
教育?屈从于伦理的暴政?
像胆小鬼?“哎,你们并不知道,
本地的夜色是那么地撩人!”

正是它流连的,偶在的悠闲
伤害了它。它的苦胆像是羞辱,
藏掖于沉重的肉身。在
越来越萧瑟的深秋,落日仿佛罪名
跌落在它愈发苍凉的晚景中——

它只好踱出岩洞,沽酒买醉,
在虚寂中,才能贴近早夭的月亮。
而平日里,它成天舔舐浮灰
在银器的幽光上,抽空也偷食
书簏中受潮的《孟子》,像只蠹虫。



《猫》

多年以后,当他坐在歌剧院里
仰望天堂的远景,在舞台上如脚手架般
机械地升起,他一定会回忆起
那个遥远的安静到近乎滞涩的黄昏:
一只半人高的老猫,身上的皮毛
多处脱落,露出麻褐色的斑,像个癞子
它挟着威严的丑陋和怨怼的目光
以并不优雅的猫步,将他逼向
布满蛛网、蝙蝠的阴影和尿臊气的墙角。
在昨夜,他们也这样对视过——
他满心好奇,掀开纸箱里的被褥
探视生下不久的两只小猫,却不料遇到了
它惊恐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时间有过片刻停顿,芝诺的悖论
但空气,却真切地呈现出冰的形态。
在寒意中,它叼走孩子中的一个,
在逃遁的慌张里将它咬断了气。
这丧子之痛,让它多余的奶水化作
以牙还牙的力气,在黑暗的角落
它猛扑,噬咬,利爪抓破
他嫩生生的童年,留下疤痕、愧疚
和延续至今的隐痛。
当他写下这些,又遥遥想起
这体无完肤的老猫,在铁链拴制下
耗尽了最后的癫狂,倒在苍蝇的尖叫中
他又恍若置身于安?洛?韦伯的构景,
怀旧的腔调,二氧化碳的暗语
《记忆》涌出如莫名的悲哀。
这悲哀,不是为了过去和难以捉摸的
远眺,而是这个下午慵散的一瞥——
陷在软骨沙发里,一只纯白的猫,
有异国的风情,催眠的叫唤
像是无关痛痒的蓝色春风在献媚。



《牌  戏》

这是我写过的一个短篇,在多年以前
我将它毁于对模仿的自责,同时
作为青春期幻灭的摆脱。
但它的故事梗概,像枝形吊灯在摇晃
智齿在疼,幸福在反唇相讥。
我写下一副纸牌,预言一个人的命运:
他将戕害自己的兄弟,死于一柄剑。
为了逃避咒语,他背井离乡,
一路向西。他赶路、习艺、历险,
快要走出大地的颠簸和意志的崎岖。
当他接近一座似曾相识的
玫瑰色村庄,从晚霞中窜出了
蒙面大盗。他拔刀划破强盗的胸膛,
纸牌像屈辱,在血色中翻飞。
他把刀锋随即对向了自己,
宿命地使用了旅途中习来的剑术。
当年我虚构这个故事,还受到某种驱使
预言过一个女人,带来绚烂的伤害。
我把它当作涂鸦、玩笑,
激情的犬儒消费。此后我不再提到
这在海底沉睡的废铁,它
也并不曾是身体上的肉。
我习惯息事宁人的生活,直到
一个朋友和我谈起古希腊的盲人:
她说在阅读中他们多次邂逅
在玻璃之城,在被飓风卷走的小镇。
我也想起在《祥梅寺》,剃度的
俄狄甫斯让我心存敬畏。
我还想起一些相识和不相识的人,
用笔写下归途,走向岔路。
这就是命运的分歧?它要
速战速决,我们却疑神疑鬼?
我庆幸多年前毁掉的纸牌,对写作
恭敬、小心翼翼,小心它代替
卡桑德拉说话,而它依然是,不可能不是。



《旅客与凶年》

想起了雪,跟随着我们的旅程
过九江、鄱阳湖、景德镇,到婺源:
最美的乡村,素得让人心惊。

那些徽派建筑,乌云咬着屋顶;
那些小桥流水,困在樟树的恼人气味里。
那些湿滑的窄巷,狂吠的狗,那些

浮雪一样泛在浅坑里的兴致。
回过身来,车驶进黄昏,沿着
无声的融化,温暖的疲乏仿佛

歌声挤出草原的寥廓:早春的热空气,
奶水在半空撒欢儿。它跷起右轮拐弯
撞向路碑、向山岩,突然停住,瞪着背后

一望无际的寒冷,与孤星般的惊悚。
我想起这险些结束的一年,
不过刚刚开始,不久前还有另外的旅途

如今不提也罢。我们下到路边换气
在夜晚,丘陵上的雪吐着淡蓝色的光
它还没有放弃,多么令人感激。



《梅  树》

梅花都败落了,梅树得意而招摇。
我听到有人在惋惜红,有人在赞美绿。
我鄙夷他们借腹遗珠,又厌恶自己。

厌恶这眼,这耳,这皮囊,
它们可笑的组合在亭榭里喘息,
梅树之荫,使他在大白天想起新婚之夜。

于是竭力回忆梅花,且作饮水思源
一大片红,曾让人又惊又喜,在山坡上
像染色的空缺:记忆力确是衰退了,

他有意解嘲又难掩沮丧。
不如出神,不如厌恶自己。不如看这
梅树耀眼,仿佛洗过胚胎刮了骨。

唯可庆幸的,我仍是美的左派。
我曾有一个过去,那是你给予的;
我还有无数种可能,那是你的。

但为何屡失无尽春醪?看那梅树,
绿在泛滥。像生活,时常令人难堪:
我感动于你不屑的事,你烦恼于我倾心的人。





《小窗边的室内诗》

果盘、圆腹侧的小刀、受胁的郁金香。
静物并不连贯,睡眠可望而不可及

黄昏的触角粘着玻璃,软体的乌贼
它的硬壳藏于泪水。

几株枯树,或许不值得怜悯,
黑脸的乞丐,也只讨来暖和的白沫。

孤立的商铺:药房、饰品店
自助银行,像病床一样被机械隔开

我,站在窗边。一个冬天都这样冷
一个冬天都是素描,枯燥的情感。

感谢蚂蚁,在眼前的光滑轻轻一爬,
手指在栏杆上一颤,久违的心动。

在瞬间,局限的场景跑来许多孩子,
过了今晚,他们也将是有灵魂的人。



《解读小镇》

只有磁针的退步依然指向炊烟袅袅
绕过被拆卸成木块的房门,院子里
栽果树,过冬的白菜攒着翠绿
只有消化不良的人仍在施肥给逍遥

电影院,垮掉了。一种新的形式主义
在废墟上重建了审美。同一场大雾
笼罩着邮政所,它熟悉的道路
在家信中蜿蜒,最近也很少被提及。

只有在河边,登上堤岸,才可以看到
屋檐压下来,像鸟群侵占了苔藓。
农业包围着郊外的暗区,黑色电线,
把无可奈何的光明粗野地越升越高

运沙船挖掘自身的沉重,它如果不废弃
人口会继续减少。为了经济的浪漫,
剩下的少数人,只能避开暂时的困难
而疲惫的娱乐恰好应付他们消极的气力。

只有外乡人慷慨地说它并非徒有其表
墙上的标语是古董,逃过火灾的阁楼
可以上溯到晚清。作为称职的导游,
她天真的揶揄,不妨听作一声高调

只有小径一条,通向个体的奇迹,
它畏畏缩缩,穿过草木嘈杂的童年,
像乳汁喂养浓血,河水漫过杜鹃
这里是尽头,显然也是全部的开始。



      《壁  虎》

              可是在警觉而温暖的动物身上
              积压着一种巨大的忧郁,它为之焦虑。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


将会有,将会有戏剧性的一幕
在远处阻截他,蛛网像鬼魂游荡。
从自由的生命沦为
挣扎的食物,蚊虫的小意志,
蓄集,逆转,毁灭。它被缚的飞翔
将被栖息吞咽,不如糖果,
一层层剥掉甜蜜,在预感的味蕾。
如是说来,他的发育,是个错误,
不可避免的颓废像定时炸弹。
哦,他嗓音沙哑,一张嘴
就吓到了自己;他在镜子面前
搜寻身上的绒毛,心中的松脂
已经攒成一个琥珀色的小球。
难怪,他每天把废纸揉成一团,
反复射向倒伏的墨水瓶盒,用手指。
这技艺,让他的孤独变得饶有趣味,
因为能从空旷中准确地找到狭窄。
当他掐掉灯光的昏黄,放下蚊帐
高速转动的磁带会及时送来
曼妙歌声,隔壁孀居的妇人也一样。
他隐约意识到,录音机上的磁头
仿佛两只无助的眼睛,
他在惊恐中等待愉悦的到来。
过了半夜,我才能在屋檐下的斑驳中
看见他贴着墙根走来,他过去
多么瘦弱,仿佛有着一副月亮的骨架。
他害怕风,害怕柚子树的黑影
害怕我的尾巴,像针刺穿他的耳膜。
小心肝呀,一会让我爬到你梦里
“与不幸在虚无中相遇应该感到庆幸。”



《哈雷彗星》

有时,我会想起二十年前,某个夜晚
在瓦檐下,外祖父搭床铺被,老槐树暗吐新绿。
为了等到那一刻,我和弟弟
翻滚疯闹,直到星光流泻,我们眼中
满是闪烁的银粉。外祖父笑着呵斥,
粗砺的巴掌追逐着小屁股,像一只捕蝶器。

我们飞累了,趴在花瓣上熟睡。
一簇簇浅黄在深蓝里晃动,灯火飘香。
我梦到另一颗星球,麋鹿驱赶着大海
上岸的鱼群像鳞甲光鲜的乐队

隐约中听到外祖父的叫唤,弟弟的欢呼
我错过了一头披头散发的怪物。
第二天我撒泼,抹眼泪,外祖父是出气筒。
在自然课上我编着瞎话:“它与群星
擦肩而过。犹如一只狐狸,拖着美丽的尾巴
在空中喷出硫磺的臭味。”

那是外祖父教我的。记得他还宽慰我说:
七十六年后它会再来,我们还有机会见到它。

就在前年,外祖父走了。
我想起他对我许诺的时间,并未停止。
但每过一天,我又觉得这期盼中的可能
越发微乎其微。除非,除非迎向它
在另一颗颜色如铁矿石的星球上,和外祖父一起。



《未完工的民居》

在平日,它不会吸引我。
它被搁在那里像个弃儿,施工队
肯定在另外的工地劳动,多半是由于
债务的纠纷,在四周的明窗亮瓦中
它显得灰头土脸,被阳光照射的顶层,
竖起的脚手架像手指捂着心酸的内室。
但好歹也算是一座建筑,何况并不矮小,
它不出众,也不因招摇遭人诟病。
它的一整面墙,灰色,没有贴上黄瓷砖,
十几扇窗户,仿佛逸出规则的补丁。
紧邻这面墙的,一个小区,塞满了
知识分子的傲慢。“它不会吸引我。”
越过它蓬松的缺乏美感的屋顶,白云朵朵
在精致的别墅边留连。
在平日,我是不会注意到它的。
昨天,我到珞珈山看过樱花。
多年不去了,一种堆砌起来的美
让我想起早年的孤魂野鬼,如今生出了媚骨。
今天,我闭门读书。沉迷于
帕斯卡尔的叙述:“消遣是一种苦难。”
我在间歇中抬起头来,空洞顿生。
这不是悲观,未完工的民居吸引着我,
用它卑微的热情,填补着虚无。



《宿凤凰,久不成眠》

霹雳,仿佛银针。酸痛的湘西。
浮肿的沱江,忘记自己是一条河,
用天上的水清洗外乡的油污。

水鸟的白色小翅膀,躲在吊脚楼的
大翅膀下。我在想:一座小城
又是何时降落的?那么多的飞檐翘宇

从天上泼下来,场面何其壮观!
我深吸一口气,姜糖的甜味
堪比日记的墨香:虹桥,东门城楼,

沈从文故居前负笈穿行的少年。
还有城外一泓飞练,山歌般缱绻,
油菜花环罩在山顶,谷底荡漾着槐花的

三寸窈窕。旅行的劳累让朋友
进入梦乡,鼾声像小虫求偶。
从尘事纷扰中偷闲几日,竟难以成眠,

这岂是我一人的悲哀?我想到
明天一早,盘山公路会盘旋,会颠簸,
将我们送出苗疆。天气调皮而略显严肃。



《凌晨四点的邵武》

向往福州的火车轰走了这些
移情武夷山的人。收住脚步的黑云
像旋停在空中的隐形战斗机。
游客们,昨晚在卧铺车厢里
打扑克、喝啤酒,闹到深夜一点,
现在背着包袱,活似一队失去尊严的俘虏。
在小广场,他们苦等晚到的客车,
四周低矮的房子是磁铁。
路灯的昏黄里,蚊虫飞舞,
它们热情有余,表演着轻盈的繁殖。
一种植物散发出精液的气味,
时间分泌出的偶然,自然捉摸不透。
首先迎接他们的,没有人预料到
将是山岭间腾云驾雾的烟叶,
此后的奇峰突兀、曲水环绕更是谜团。
一场暴雨会给他们带来割裂感,
正如情感难以承受的,突如其来的暴力。
我,是当时人群中的一个,
在许多焦躁走动的轮廓中遮掩着
分属自己的漆黑。安之若素的睡梦
更多,像气泡,暗中升起在小城的沉寂。
做梦也不会想到在身边
突然来了这么多过客啊。说这是历史
你恐怕不信:悄无声息的轰轰烈烈。



《访雪山不遇》

驱车穿过数十里清晨,
转而骑马,在高海拔的泥泞中。

马夫,应邀为我们唱歌
一时间,群山静默如苦坟。

一路少话,草甸、野花,
以为客人无钱买氧气。

所以大雾久久不散,阳光浑浊
四面山坡气喘吁吁。

在半山腰,我们等了一刻钟,
后来就去吃土豆、解手、逗狗

“看见雪山,当为自己祈福。”
可幸福是一团迷雾。

依旧骑马下山。马沿途施溺
马背上的人忙于掩鼻、捏腰、揉肩。

我到过雪山,与它共过呼吸。
碌碌中年,亦可如是安抚。



《湛江观海》

又要见到海了。我努力抑制内心的激动,
为了不被同行的年轻人取笑:男郭女黄
一个撒腿要去射雕,一个撅嘴爱耍小聪明。

越过一排本分的椰树,海岸线呈弧形。
最宏阔的暴戾被拘禁在这里。
海湾外的水域是自由的,自由得失去了自由

我是说远处,海水和天空混在一起了。
它们有那么多共同的财产,如暮霭,如阴云
有声音说:这就是人类的婚姻。

没有银滩,没有潮汐。淤泥当然是迂腐的。
可红树林为何是绿的?一艘退役的军舰
停在岸边,还能派上何种用场?

阵风吹来,又腥又酸。在海边喝啤酒的人
折腾着胃的嗅觉。那转业的船只
突然间灯火通明,宛如蓄电的蚕茧。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上甲板,
像一个暗娼,混入了明亮的剧组。
还有什么是不可告人的?唯有大海,

拥有些许隐私。我看着顾虑重重的黑浪,
两个年轻人却开始拌嘴啦!
他们原非爱侣,可以无一顾忌。



《夜游翠湖公园》

拖着行李的人来到翠湖,
他没有找灯火投宿,来到黑暗中歇脚

这里好歹也是名胜,况且免去门票
他掏出相机在春晓处拍下秋暮

红嘴鸥令人失望了。但垂柳没有
它们披散着发绺,像刚从发廊里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仍然是许拉斯。
刚才在天空中飞行时他就在想:

云朵就是白茫茫的沼泽啊。
那么高原呢?理应让人吐一口气。

他摸黑沿着湖心的石桥散步,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迷失了方向。

“翠湖是被缚的小玩偶啊。”
重复着这些年惯用的语气,他暗下决心:

赶紧去尝滚烫的过桥米线,然后
乘夜班车,到歌舞锦簇的大理去。



《初  夏》

小区里停电了,天气闷热。
阳台上父亲在给椅子刷油漆,母亲在厨房
边做饭边咳嗽。妻子脸色通红,
她用几张折起来的纸给自己扇风,
嘴里安慰着肚子里闹腾起来的孩子。

空气中太安静了,却又仿佛充满了噪音。
我放下读了几页的帕慕克——
伊斯坦布尔,也没有一丝风。
看着父亲母亲勾着腰的背影,我心想
如此简单的真实,当年怎么就没有预感呢?

我是说骑着自行车闯祸的那一年,
我和小伙伴在街上风驰电掣,炫耀着技艺:
平衡车身的臀部,比裤兜里的手更灵活。
但这快乐很快被撞碎了。
我摔在石榴树下,左臂像树枝开花。

这伤疤至今留有印记。它让我想起
我还领到过一个警察凶猛的铁拳。
父亲和母亲不得不登门道歉,忍受
别人的数落。这样的不愉快让我气馁不已,
我扶着自行车像搀起一具假肢。

第二年此时,我又推着它看热闹
跟着临时拼凑的戏班,走遍了整个小镇。
那真是一群乌合之众呵,可戴上面具
他们居然表演着崇高。现在想来,
多年前觉得好笑的事情依然那么有趣。
父亲被油漆呛到了。母亲在厨房回应。
如果不从童年回来,我无法意识到
他们老了这么多。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还是那一片梧桐,明亮如镜,
它折射着小区外的更复杂的沉闷。

妻子叫我送水到她身边去。
我站起身,仿佛又经历了一次成长。
她喝完水,又扇起风来。这次的凉风
扇给孩子:他将在更热的盛夏出生,
我们都想让他看到,眼前世界何其完美。



《海边所幸》

所幸夜雨歇于清晨,大海浮出如此亲切。
所幸天空明、银滩媚,小耶林哪理会秋深。
所幸清风不鸣,飞鸟不拂,你不寻它便不现。

所幸城市一退十里,潮水空拍羞怯。
所幸赌场隔海相望,想冒险却不能历险。
所幸夜里的劳动者休息,满街都是洁净的人。

所幸四顾通透,唯脚下阴影像兽皮。
所幸一事无成,两手空空,三十不立。
所幸爱我的人弃我而去,她们因此幸福。
所幸倾慕的人无缘结识,愿他永持真理。



《初冬在平遥古城县衙》

想一想,那些古代的人来此何干?
被拘押、探监、击鼓申冤,少数人来行贿。
他们在大堂会下跪,见到刑具会发抖。

他们决不会有你我般雅兴,
或登高望远,或凭栏思幽,然后
把脚印,从前庭移到后花园。

照相机在不停寻找猎物。它不会考虑
这里是过去的县政府,财政、公安、司法局……
现在是一部新机器在嘲笑旧机器,
是挽歌在喂哺颂歌。

据说,不远的将来,造访此地的人
要宽袍长衣,也许束上高髻,
你我见面要拱手,妇人们还得欠身,
真不愧是由形式回到意味的杰作。

冷风萧瑟,何苦空想相似之物呢?
颓墙上的草是衰草,裸枝上的巢是空巢,
孤亭下的水是死水……拿它们移情吗?
看傍晚来得比一句诗更快:
残阳落在西枯树,弦月蹿上东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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