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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坪的诗 (阅读10101次)



诗人简介:

  陈家坪,原名陈勇。1970年4月出生于重庆市长寿县乐温乡仁和村,初中毕业。16岁开始写诗,2000年编印诗集《诗习作》,2004年编印诗集《主人与墓地》。参与编辑民刊《知识分子》,参与采访整理《沉沦的圣殿》一书。现居北京,为中国学术论坛网主编。



妈妈


你是一个好妈妈,一百年不忘记你
双手戴上的耳环,一个挂在白天,一个挂在夜晚
一个缺少奶水的妈妈,我们就吃五谷和杂粮
我们就穿破衣烂衫,树叶是现成的
眼泪流成一根线,也是现成的
你还是一个小妈妈,自己都需要成长
你抱着我们撒尿,你也被别人抱着撒尿
河水从你那儿流来
我们一起带它
地上回到天上

你这没头没尾的妈妈,我们挤着脸上粉刺
望着你,空妈妈,一分钱都不花的妈妈
“船到桥头自然直”,奶头吊在门环上
过路的人喝一口吧,眼看就没了这个村
你喊了,我们没有听见声音
你没哭,我们却看见了眼泪
哑巴妈妈的瘦脸呀
在月芽草上打湿了坐着的草墩

闷得慌,跳得高,斗笠戴到头顶
一声妈妈是一辈子养育恩情
燕子的小嘴在二月张开
我们望着空中盘旋的妈妈
用剪刀把我们剪成了
地上行走的飞鸟



祖祖


她用三只脚走路,是我祖祖
一个老太婆,从我出生一直到
她死去

她的棺材在床头,陪她度过晚年生活
漆成黑色是她最后的心愿
但只一年一年落满灰尘,死亡是现世的
她得天天清扫,我们不会知道
她想到了什么,厌烦她的嘀咕和唠叨

横竖有一间老屋,有一条村头的大道
任由她出入,有一大群孙子,由她来经管
她提防的是池塘,粪坑
(高怕岩,低怕坎)
背着时运,我们在水和树之间长大

她却日渐耳聋,眼瞎,三天离开肉食就虚脱
走路打摆摆,仅有一口气在喘息
她的痛苦远胜于疾病,伤残
世间无法解决,就惟有死亡
这才是我们伤心的理由

我也会有孩子,我的婆婆将是他的祖祖
即使我推迟他的到来,也不能延缓什么

祖祖死后,婆婆说:“现在轮到我了!”



二表叔


二表叔有一身力气,没有完整的脑袋
抬着水泥板,从四楼摔下来
他死了,已有两天的时间,他的尸体
在城市的一角,偏远的地方传来哭声

死是漫长的,从还不懂事开始
他就有些吊儿啷当,干活却是把好手
吃两个人的饭量,走起路来
脚步声村头传到了村尾

又丑又笨的女人,是他的老婆
没必要那么标致,因为太穷
他憨厚的神态里,人们觉得他
乐观,开朗,起早贪黑的在忙活

他信奉人弱受人欺,马瘦被人骑的观念
得理就不会饶人
他是家里的主心骨
维持着一家安宁的生活

他爱开玩笑,一见我母亲
就把锅底灰抹到嫂子的脸上
还常捉我的小鸡鸡,说要剃光头
我叫他从我家里滚回去……

可是,他死了,两个孩子的父亲
一个中年农妇的丈夫;我和他的大老子
在另一个城市的街道上散步,一老一少
相携着,我隐瞒了这个消息



陈家坪

假如我认为,我是回答
一个能转回阳世间的人
那么这火焰不会再摇闪
——但丁:《神曲》

愿母亲安息!


1
漆黑的夜里,掘墓者打开你的坟堆
穿着寿衣,你重返养病的床榻
起身奔赴窗前,一切都将消逝
我把梦推给灯光,那时候的夜空
鞭炮在寒秋里响起,土墙凝固一旁
钱纸已经燃尽,香烛升起的轻烟
被地坝上的黑色海水吞没
一页页瓦片形同若隐若现的牙齿
四个孩子置身在颤抖的舌苔上
对你的圣灵跪拜!当记忆像白天一样
点点山花开遍山坡,露出的小路
不时回到静穆的乡野

2
天空太高了,山坡线形成一把弯弓
玉米林成片成片爬出地面
涂改了泥土的颜色
你从里头钻出来,在坚硬的阳光中
收工回家,被聚集着
你是眼睛里的一个黑点
在自身的跳跃中渐渐晕眩
那一瞬间,夸父擦身而过
所有的土地都移动了位置
它们翻动起来犹如万箭穿心
你倒下去,地里的庄稼一下子静谧
显示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照耀

3
这时候,那个乡场上的街道离我很远
在我眼前,你却牵着孩子在人群里赶集
两旁的铺面,因为无法忘却而存在
夹着的天空下,我当时只是跟着你走
我害怕失散直到现在
还不时陷入失散的悲哀中
我看见每一个女人都是你
我一抓住,你就消失
小青不明白这一点,她留在成都
不明白我会带着她流浪
并将加入另一个女人的身体
她们如此强大,构成我不可企及的部分

4
月光在树枝之上,烟雾在房顶之上
清凉在周围四处流动
最终歇息在我们身上
看见萤火虫从水井边的竹笼里飞出来
和你的歌声一样起起伏伏
在勾勒远处山峦的剪影
把缓缓的风固定在这个夏夜
维持着天界般的安宁,静静地
收回来的苞谷,还摊晒在石坝上
图解了一个纯朴的供奉……那时
你做好了夜饭,走出屋子,领我们回家
结束最为活跃的宁静

5
我在睡眠你为我驱逐蚊虫
这一场梦的意境被蚊帐隔开
当我回头站在你的坟前
在层层山丘的背后,我被地平线划开
如果要和你相见
我为什么还渴望着生存!
空气抱着我的头,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无数陌生的东西,占据了我的梦境
我在露天坝睡过,在凳子上睡过
在长长的沙发上睡过
也在女人的身边,睡过
没有一种温暖能消除荒凉

6
雪起初飘在头上,你把它纳入胸怀
一个村庄的冰冷,也显得光彩,明亮
路最先露出来时,和炊烟一样,是飘动的
一旦人走上去,就变得沉甸起来
这也许是整个冬天唯一的一次
却要经历两次融化,直待春天的到来
每一朵小花都带着空前的阳光和芬芳
苦难的一切,都透出泥土的气息
昭示着什么都没有改变
包括归来的燕子,太阳,雨和风
如果你还活着,依然是扛上锄头,开始上坡

7
你是否已抵达了我们看不见的世界
依然和我们在一起,分成两面
承受白天和黑夜的轮回
你是否看见黄昏把一个人追赶
企图收去他一天的时光和身影
夜大面积地来,房屋和坟墓里的人
是否都从梦中穿过睡眠,以死亡的姿势呼吸
一只公鸡在鸣叫,取走地面上下的夜色
一个村庄的宁静,早先的宁静
如同你拨亮过的油灯
仍在使一个窗户亮起来,并过渡到一束霞光
慢慢地混成一遍,照着所有人的孤独

8
独自拿一本书,我牵着牛四处放牧
从枯草走向绿地,穿过地头,池塘,青杠林
绕着山坡,在空地上停留,啃嚼
湾子和云朵一样零落
走动的人都在我的书本之外
生活给我留下想象的余地——
这是我要告诉你的情景,自言自语地
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种对白
我把自己交给虚空与自然
不停地从远方回来从脚下离去
经过不同的方向,幻想一支神性的队伍
徐徐地,沿着脚底漫过我的头顶

9
到这世界上来的那个日子
也是离去的日子,相隔仅三十九年
你没来得及和城市见上一面
守着猪圈,守着银行;每一桶猪食
都相当一张支票,与瞎子算定的命数并行
一家人的生活,小猪若病死
你会伤心地嚎哭
一次是在早上,我们都围作一团
鬼蝴蝶飞进屋来,停留在灶台
又于模糊的视线里拍动烟灰
使日子显得无比的酸楚
差不多就笼罩了你艰辛的一生

10
一俟你停止了呼吸
我害怕走过你的身旁,穿过你的堂屋
害怕你的手再度将我握住
而这一切都发生过多次
组成黑色的身体,隐匿在夜晚
恍若整个村庄,经历了我的少年时期
从蝙蝠出檐开始,我多么想剪掉这一刻
让亮瓦呈现出更大的一个黎明
不再于黑夜里紧挨着奇臭的夜壶
迫不得已地歌唱
只保存你守着的那一个
心灵中完美而甜蜜的睡眠

11
你用一碗饭,喂我们四姊妹
我伸出长长的舌头,等着你缩回去的手
再把一口饭,送过来……最后
我哭了,召来一串笑声
在沉闷的时候回响
日子,即便是勒紧裤腰带过
这生趣也不会消去
现在来看,它越过一间农舍
紧紧将我抓住,在天性之中
贯穿了我的姿态与行为
我不知道会带到多远
是不是足迹,所到过的地方

12
屋子前面,栽种的桉树
照你的愿望在长
秋收后
稻草已经能够码在它的身上
鸡游动着,在下面的地上扎窝
只怕它不回屋,蛋下在了外面
再听不到,你叮嘱
雨下起来,让人产生联想
我会从地上走到你坟前,站立片刻
一切都顺着我的身体流过
离去以后,还会回到这份情景
坟,草垛和山岗



未完稿


1
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两个十二
一个是白的,一个是黑的
任何事物都有四个方向,心却只有一颗
村庄在水的上面,城市又在村庄的上面
人的上面是天空,下面是尿了一裤裆的水
水在床上,流进去的孕育生命
流出来的哺育万物
黑夜最温暖最美丽
黑夜里的女人是想象出来的
光使他们现出丑陋的原形
生活无处不充满幻术
请原谅这个拙劣的迷藏
沿着声音去寻找,接近每一个荒僻的角落
没找到不要失望,找到了难免要受到惊吓
关于这样的声明还会再次出现
原本不需要说出,只是遇到了好心人
热心肠,你对他藐视,他无动于衷
你对他侮辱,他忍气吞声
因为你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读了这本书也不会明白更多
相反,不把你搞昏绝不罢休
你是多么容易被不同的装饰迷惑呀!
享受裸体最好的办法是触摸

我有的是干瘪的乳房
但它显然不能同我的阴茎保持在同一个身体
上帝最明白这点,它暗示我走向衰老
我在穷途末路中诞生
在红色的操场跑道上生长
个子长高心眼长小
为了生活的繁荣,我第一个最早起床来挤掉眼屎
给太阳开门。我背负着身上现存的体制
我是并不会说话的人民
我呕吐是何等的欢呼
那些每一个分离、背叛的细胞闹腾着
每一次世界的革命都是身体的革命
用死亡来催生新的语言:呼救的语言
脱下我不同时代的衣裳
我依然是山坡上坚硬的石头
如果不能被塑成圣像,就码在坟堆上
我是分散至今,在虚拟人类又一个千年
从母亲的痛苦开始,我的生命并非像最终那样平息
而是挣扎在泥土里直到我出现
我是凝固着骨头的一团血液
与其说我是在谋生,动用我的手脚、眼睛
嘴巴和耳朵,不如说我是在按规则行事
避免摩擦,除非为了性交
一个唯一的出口,人世的各种风浪都吹涌着向前
只有一种逃亡的美
只有流离失所中建立起来的家园
最初的诗句都是征战的诗句
矛一样长。我吞吞吐吐,只有断句
我已经一丝不挂

别希图我会干出点儿正事来
我和一支手抢保持距离是徒劳的
我和一颗星星保持亲密也是无望
非要发生点儿什么的话,来吧
但不会得到满足
我先去海边撒一泡尿
要等我就只能在海风中
那可比不得女人的抚摸
虽不会在单薄的身体中挤出骨油
脸却失去全部的血色,云朵一样白
误以为是蓝色天空的倒影
兴许只是怀有宗教救赎情感的画家笔下一只温顺的羔羊
倒下去的是诸如学者之类的身份
立着的终究是人类那几根仅存的骨头
用不着敲打了
把这样的皮鞭还是拿去对付那些自以为是的女人们
了结一个哲人并没遂愿的心思
我们走,干点儿不正经的事去

我得有个伙伴,谁也看不见
常年的工作是完成我身上的器官
这邪恶可以抗拒更多的邪恶
包含着所有爱的意义
我还是比较浪漫,不时偷食人间烟火
放上一串响亮的臭屁
让人在阅读的时候捂着鼻孔
女人的情欲暗暗高涨,推动着政坛般的巨变
商业般的浪潮,人民过上安居乐业般的生活
不仅仅成为古代
一个讲述给后来孩子们听的故事的结局

2
早年我看不到希望
但我获得了不朽的日常生活
我放牛,穿过田埂,空地,山沟,草坡
我打猪草,依然如此满地跑
我推磨,发出“吱吱吖吖”的声响
夜色落在一层面粉上
要进入这样的生活不是易事
还不能动用华丽的辞澡和空泛的观念
我不能破坏我的天真与幻想
尽管我有了足够的力气举起锄头
可种出来的是庄稼
只有被土地奴役的农民才那样
整个社会对他们都用了最卑劣的眼光
要打翻身仗是发动他们起来革命最有效的借口
我就生活在那群可怜的乡下人中
我没有计划的欢乐无处报销
但别认为这是真实的,我的人很老实
我的笔就不那么听话
代表着理智的愤怒和本能的控诉
我是非不分,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信任
我的眼睛就是我的尺度
它并非不满那片富庶的乡土
这样的一把尺度赤足下田
耕种过小麦和水稻
在雨中为自然的音调配上自己的歌声
它为自己发愁的是命运
不能到死时都还要硬撑着
尽管生活片刻的艰辛不乏使用不完的快乐
压力却填满了全部苦苦挣脱出来的空隙
世上就没有私藏生命的地方
我为此而生

我一出生就死亡
请为我点上太阳那样的长明灯
我的尸体冰一般融化
有一株植物会从我的脑门上长出
别以为它像秧苗一样古怪
只有一年的开端才会萌生这样的念头
一旦被某个渔夫从水里打捞起来
他就会投胎于一个木匠的门户
为这一家人添上一丁点儿短暂的欢乐
是的,一切不会太长,手指不会太长
现在还是对四月的预言,不妨先作个走访
木匠是块做好父亲的料
这样的料天生属于木材,经受风吹日晒的腐蚀
可对于要历尽磨难的灵魂,恰是一个留驻的居所
木匠的妻子会给他片刻母爱的温馨
不会超过十五个年头
足够他少年时光用来成长
然后断去他的奶,正好可以享受凄凉
是谁做出这个决定,我要笑话他的草率
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悲惨
就错误地开出了处方
只起到一个麻痹作用
看人家苏醒过来会怎样了得

莫不是注定要在疏忽中诞生英雄?
为加重份量,这一家人还得添上三个孩子
一个女孩,两个男孩,依次排在他的后面
已经安排好的,不能再作更改
如泰山在上,那就加到九十多岁,最好不死
除了家庭的和睦,什么也不要多给
外面看着光生,里面空空如寂
凡事都不能有心去做
方能看见最闪亮的眼泪
那才是造物主要宠爱的财宝
以擦亮他昏花的眼睛
总是悲苦驱除恶念

趁一切还没有得以发生
我要把坏事做绝
让我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变得舒服
船桨一样在水里搅动
集合水鬼的游魂
戳破漂浮在湖面上的死猪的肚皮
坐在被水冲走的屋梁上莫名其妙地高兴
我和一切生命相左,它繁荣我枯萎
它幸福我悲痛,反正我是它的反面
从来无法割舍。我的眼睛最习惯于荒凉
我在施舍中显示我的高贵
但那样的傻事我一件也没干过
我的精明在于我的荒唐
我拥有全部,那是因为我不去动用它的结果
我是一个称职的保管员吗?不,我是一个吝啬鬼
一毛不拔是我要享受的生活
自私不能将我命名
游手好闲只是我的一幅漫画
我顶着一副棺材舞蹈,食的是婴儿
抽的烟杆是打出鲜花的大炮
用一句时髦的广告词来说吧: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做不到的

3
可以说我还是无形的
是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叹息
现在我得为我的远游做一些切实的考虑
就像每一个临近三十岁的人为自己考虑建一个家一样
虽说我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什么牵绊
但我要停止这种泛滥的自由
我孤魂般的生活已受到道义上的谴责
也许还没有形成罪过,但足够警醒
以顺从天道。一段时间以来
我跟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一样麻木
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记住了秋天,冬天,要忘记
早上起来睁开眼睛,要忘记恶梦
我要爬出自身悬崖矗立的深渊
换掉我的双脚挖掉我的两眼
在头脑里过滤一道
我是可以自由组合的,像男人和女人
要行动,以行动征服世界
和世界同睡在露天的荒野
从流浪中饮食自己的肉以变得消瘦
近乎一个饿鬼,在恶魔的胃里掏取食物
虚伪的狗中毒而死,势利的眼睛瞎掉
能够飞翔的鸟在地上行走
幻想要在民众里穿行,同情疾苦

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是躺在空地上
旁边两个坟堡为此已躺了几百年
石头都长上了换过的胡须
蚂蚁爬进耳朵和鼻孔,出来后变得血红
但它们面对的还是一个没死的人
他的魂在跟云一起飘动
彩云朵朵,把天空放大
徐徐的微风传递着天下大乱的世象
一会儿把一条河松开
一会儿把一片树林分解
壮观的瀑布被撕成了破纸片儿
骏马迈出去的前蹄脱离了它的身躯
草原从中间出现一个漏洞
绿草向四周滑翔
巨大的山从鞘里抽出峰巅,天渐渐黑下来
经常如此,一个下午,一个黄昏,全部报销
一天的家务活他没法干完
得到了一个懒虫应有的惩罚
母亲举着篾片在他的周身上下开花
气死人的孩子,不争气的家伙
脸比牛皮还厚万丈
说他一歇耳朵去打牛蚊子去了
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全当耳边风
要是虫虫蚂蚁早被捏死
若真是泥巴做的那就捏了重新做过
但又像他妈的块木头
再听不进人话,就拿火钻来钻个眼子灌进去
人的脸皮只要宽大,不要厚实
说多了没有意思
整个夜抚着伤痕而眠
亮瓦眨着一只鬼眼发出冰冷的寒光
哭泣的人第一个被鬼发现,被带走
除非他忍着悲痛进入梦乡
新的一天才会开始出发

饮食是天下头等大事
我偏不相信母亲这样说的话
我一辈子讨厌吃饭
如果可以选择死亡方式,我宁愿饿死
这身体的抗争,直接针对求生的欲望
排挤它就像排挤一泡大便
把自己屙出来了,精食总是滋养着身体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因为我还是在进行写作之前的冒酸气

起初我要放慢节奏
前面是并不明确的猎物
我喜欢晒晒太阳,多走走路
这正好派上了用场
但我不会吹牛,把女孩子吹得一愣一愣的
我会把一个轻松的话题表达得无比焦虑
绝望得要死。结果是大家都有了取笑的对象
要得到这样的快乐,聪明人的做法是:
理解我。我是个骗子
但说的话全是忠告,不包含真理
真理不是一种传达,而是发现
要自行省略这些说教
看着我穿上预知未来的巫师的外衣
从梦里醒来,恍兮惚兮
背着凉背走遍所有的房间:
卧室、堂屋、过道、厨房、猪圈屋
走出去,打开门闩,走下石梯
向着村旁稻田边上的水井吐泡口水
对全村人恶作剧。他们围拢来
围着刚从水塘里打捞起来的我
休克了的我,看热闹似的手足无措
死神沿我的身上站起来
它要宣布一个两岁的儿童复活
我被迫在哀怨中生活
婆婆从地里扔下锄头跑回来
跑过七十根田坎,我要活七十岁
在婆婆的呼吸中恢复血红的脸庞
但我怨恨劳动,同时为了生存
我必须劳动

我直盯着未来
看见我追捕的对象睡在床上
一个懒汉,如同你我
能够直立行走,手和脚有不同的分工吗?
还有待观察来确定。要如此灵便
可以把它当一条猎狗使唤
一生为我领路,忠诚地效劳
我唯一给他的就是食物
懒惰中习出的办法
我们谁离得开谁,一对别扭的同盟军
我为何不一出生就死了
为着这畸形的结合
我处处为他说话
他能体现我卓越的意志吗?
你看,婚姻在此时进行多么滑稽的戏访

4
生命原本羸弱
那些在幼小时欺负而我没有办法还击的人
都有好的下场,这是我的祈愿
他们一开始就比我可怜
屙尿来淋我,在课间十分钟把我当马骑
让我在最喜欢的亲戚家里耍不安生
把我从坐好的板凳上掀开
直到哭泣了还向我的嘴里灌石子和泥沙
他们受恶劣的天性指派
体会生命的强大与快乐
我品尝的是无尽的忍耐
得到一颗敏感于痛苦的心
我是生活不战而败的囚犯
我用屈辱来保存我微少的力量
从不责怪我的软弱

一个有权势的人在我上学的路上
嬉笑我泛黄的瞳仁长大后是个流氓
从此,在别人面前我总想低头
怕被看见了我色情的双眼
可是第一次,我的对象就是那有权势的人的小女儿
她羞涩地跑向玉米地
我看见一只蝴蝶从她的头顶落到了地上
装点着童年游戏般的梦幻
油菜花滴着心油,涂亮了岁月的眼角
她拖着一双长鞋出落成美丽的少女
把处女给了从不以正当手段谋生的男人
她在一个城市里被抛弃
做了三个月的妓女回家
父亲扛着一把猎枪夜里回来
这世界上的一切全是他的猎物
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十年的监禁
妻子的死亡,子女的流散
现在厄运落到小女儿的头上
因为到处都是要逼迫她卖身的妓院
我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假如没有一颗邪恶的心灵
怎么能够进入她的灵魂
我用金钱来化装我的面孔
一切时尚的头衔都印在名片上
只在她眼前一晃,她抓住的是我握着钞票的手
欢快地呻吟吧!这世界已如此冷漠
惟有我的心是热的
我要拍掉身上的尘土
进入你神灵的洞房
这是一个生命垂危之人发出的声音
而记忆最遥远的地方已没有声音
她的情人告诉我,整个城市都压在她身上
她的情人疯掉了,在乡场上乱逛
嘴巴贴在一个路过的女教师的脸上
她的情人来到她空无一人的家
去她的坟前,笑她的乳房丰满而又有弹性
怎么像一颗并不死的心

所有伟大的作品首先要献给死者
生者是主动的,世界还在他们手中旋转
我无声无息地经营这块墓地
种上松柏和花草
埋葬一个死者增添一份往事
我说出的忧伤并不是忧伤
我把水引向稻田,腐烂是阴暗的
丰收在向上生长
只知道表达,却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才华在空悬,风吹来
发出呜呜的声响
是在荒郊之上

5
要在一月份看见春天娇媚的形体需要一双恶毒的眼睛
撒旦的罪恶在于把世界打开在我们眼前
没有欲望就不能进入这个世界
而欲望是我们的本能
我的叙述遵循一些粗略的历法知识
要不让这虚荣的光加重读者无助的眼神
我依次一一省略,玩一把空手道
驯服于自然变幻的魔法
我会不停地飞翔,站在天空神圣的起跑线上
如果你胆敢瞧一瞧这块被文明所隔离的土地
我就要剥夺你享受苦难的权利
仅仅为着使你恶心,并且呕吐
早餐最好的食物是淫水和尸水调配而成的饮料
中餐只嗅一嗅上司的饱气
晚餐要大补一下,伟人时髦的粪便自当首选
当又一天来临,蛆虫穿透了毕挺的西服
在一年的开始大家颌首庆贺
蚂蚁从嘴里爬出来
在悬空的地面上寻觅最佳配偶
城市节日一样空洞
每个人迷失狂恋在优越于其它动物的发情期
日日醉饮的话题不断翻新
两片嘴皮愈合着欺骗和谎言的伤口
太阳,我给你上香,待我填饱了肚皮之后
土地,我向你下脆,以测试我腿脚的长短
时间,我要捏你见不得人的尾巴
空气,我不呼吸你,只摸一摸你肥厚的屁股
显然,一切皆是空泛的
惟我的语言变得那么有条理
卖弄着具有哲学思辩的说服力
我不能混同于莽汉般的豪情
蓄上一脸胡须也吹不起来什么
气得眼都瞪圆了
最极端的反叛是最平和的智识
一切慢慢来,希望就在失望的山脚下
玩得高兴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
在混乱中建立起秩序
在零碎的思路上,我必须要甩掉你的跟踪
你是我的敌人的同谋
就你平庸而自大来说,你是我敌人驻扎的堡垒
你是一件他们披在身上的群盲的外衣
你看,你比我鲜明对仗的敌人还要可怕
你使他们在我眼前并不存在
而又暗自投来致命的匕首
我生活在你身边多么可悲!
不可救药的家伙,代表一个与我疏远的时代
整整熄灭掉三十根熊熊燃烧的蜡烛
每个人可以在这微光中重新选择一次出生地
而我依旧是哭泣的那片天空
它的上面是眼睛和胸膛
下面是双脚,我推动着,为行走的姿势注入活力
面对这并不经用的玩艺儿
在搭建的同时我也做好了拆迁的标识
初春令人浑然不觉
我忽略了它应有的启示
我的废话可以从这些方面来做出删改
比如小鸟,清亮的水田细雨滴落在上面
天和地都水洼洼,也漏下来阳光
打着光巴斗,这时腊月还很消瘦
人们也很清闲。空气中有吉祥
雾气如鞭炮响过之后
路是白生生的,路人行色匆忙
远方的人回来,远方的客来到
地里只有麦苗
山坡和山坡挨得很近,一对光着头的兄弟
牵着的牛在兄弟之间行走缓慢
饮水度过干渴的一天
全身在水影中打了个冷颤
鸭鹅开始脱毛,鸡送上市场卖掉
村边的林子一片光秃秃的树丫
麻雀叽叽喳喳
没有声音,白色,形状是堆在一起的草垛
败叶从地上飞起
生命来到大地
风清冷
风清冷。夜晚漆黑,煤油灯点上灶头
屋外看不见炊烟
战火过后的宁静便是这样
生存法则也在这样演算一道无解的难题
平息下来,品尝恶果
先人。神鬼。树精。灶神菩萨
颈子上的红领带
在山岩中的一个洞口,有人路过的地方
碑文。无处可逃。一片广大的国土
从疆域的边缘回到家中
行动中的慰籍,已是一条灿烂辉煌的路
在心中不时暗淡下来
注意:灯笼。尽我所想
我离你很远很远
投胎,我离你很近很近
一个在湖边长大的人的话
去他的眼前晃动,一切都有天数
从零结束,回头去做减法
什么减掉世界等于毁灭?
我看见春天开始减掉燕子
燕子减掉一季水稻
水稻减掉了我们的肠胃
机器诞生。机器需要大量的精液
黑乎乎一片体毛
人类身上脱下来,流走了污水
立着光生生的阴茎

6
一切政府的号召对我们普通民众都是两场灾难的转换
金钱粉饰了剥削的本质
取出钢钎、箢篼、扁担、风箱……吼着劳动的号子
听从监工的指示,我们要把山沟改变成湖泊
里面装满方圆八百里滚滚而来的火焰
然后挥发成清澈的湖水
养鱼,沿岸种上夏橙、柑桔、西瓜
调节一方水土和风情
害怕还击,所以从不出手
一只蚂蚁开始搬家
尿从高处向低处流
口水吐成泡沫挡住去路
一只蚂蚁拿着救济金背井离乡
锣鼓喧天,战天斗地,地里挖出长长的龙骨
专家考证后摆放到国家博物馆
蛇洞中爬出乌龟
放一串鞭炮讨个吉利
死者就地掩埋
集体食堂整天排着长队
劳动使土地呈现出节日的景象
用改造的人去改造自然
声音来自上面,没有人想象它的恐怖和极权
人们信赖权威,偶尔也打掉它的门牙
使它更像一个老头
开始建造,男人和女人,建造
未来建造,诗歌建造,流浪者建造
恐惧也建造
水淹没了县府的旧址
夕阳照在水面上,比昔日更耀眼眩目
野兔从山头上跑下来,穿过坟丛遍地的青杠林
留下一点儿惊恐
湖面在天空下,摆着一双裹足老妇人的臭脚
人和鬼灵若隐若现
万物都在声、光、色中碰撞
十分诡诈与凶险
远处山恋起伏,完成一个幻境中的怪胎
首先伸出巨掌,深深陷进脑门
地面上的事物惊恐得哑然失声
一切在沉寂中修炼,各有品行
饥饿在食饱了的肚皮上画着哲学的大脚和乳房
画着性交
人类的头部在波浪中流淌
渔叉插入它聚集着鱼群的地方
鲜血是美味。混乱中诞生的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人是一个部分,神是另一个部分
单独是没有结果的
单独的结果是监狱,真理和胜利在此失败
成功地越狱像一只蚂蚁生出一对翅膀
飞蚁是天使,是中午,阳光下
一次贪玩回家后挨揍的记忆
阔步向前,大打出手
翻身起床不再沉溺于暴力的幻想
力量在两个手指之间摁死硕大无比的蚤子
把老鼠镶嵌进手掌
完成恶魔外化的造型
这是每时每刻的念头
把一切衣服剥光后行动
是整个人类意识膨胀的一分子
把自己收缩成一根线,捆绑该死的手脚
然后想到走



消息


三弟,还不能打给你电话
告诉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不能尽快改变你的生计
我着急

我们在做作业时,偷偷的
你宁愿烧火煮饭
我们也习惯你去担水、放牛……
看你唱歌乐神干着家务

大人们骂你长大后没什么出息
你笑着啥也不说,我替你不平
一次玩追人的游戏,伙伴们
机灵的都四处躲藏
睁开眼,只有你一个人在奔跑
我从后面追上,一拳重重击在
你的后背心,你倒地很久没哭出声来

三弟,现在我们是大了
你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他们要好好上学,我想
想介绍你学厨师挣点钱
可还没有消息



烟四


烟四经过我劈柴的小魔湾
“嘿,小尻尻也想吞吃卵子。”
“你个鸡巴烟四!”隔一冲田我回绝他
嘿嘿,嘿嘿嘿……刨开泥土
露出柏树头的粗根
斧子一下一下砍去
“吃不消吧?”
“你帮我吗?”
烟四搁下他肩上的行头跑来

那时烟四二十出头
转眼讨了个媳妇
一个邻村有点儿疯癫的少女
替他生有两个崽

昨晚,我梦见烟四的媳妇
把我拉进他家
要求帮他们的女儿在城头
留意一份工作
我不加思索满口应承
抬头在屋里
惊讶地隐隐约约看见
一个奇矮的小女孩






我打着空手睡在屋檐下的草堆
我蜷缩在凉气中,灯,在天上
我听屋里传出的夜语和远处的足音
尾巴,影子晃动在地坝边上
我的夜眼,看见村庄被一层厚厚的山盖住
草叶上的水珠,在我的双臂上闪亮
我的世界,接纳了一个主人
因为他的使唤而存在
我背负着忠实放逐四野
在一群伙伴中复苏——
我的野性疯狂,瞎了双眼
背向着主人
我吼叫,是狗的吼叫



告诫


我牙齿在松动,我不认为
我在变老——
好多人没有牙齿,我是指
要往肚子里吞的那种;
松动的,不是我的牙齿,
不然,为何我还在咀嚼事物

我确实不再年轻,妈妈
都死了十七年,比起妈妈看我长大
还多两年,我独自走好长的路
每天要开始刮一道胡须

我今天看见象牙雕刻的龙,不!
就是一条龙,我不知道什么象牙
一旦离开嘴的东西,成为收藏
被展示,我就要对它呸一下
适应我未来的
一种批评风度
——呸、呸、呸



做贼


妈妈出门时把煤油灯熄灭
我尾随她,往前面走,心有些胆怯
妈妈背的背篼,在小心冀冀张望
不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干什么
边上的杂草围拢来,路十分曲折与窄小
脚跟它们碰了,在发出瓦片破碎的声响
桉树叶四处摇晃着影子,和远处
安静的山坡,构成一个圈圈。出了村口
妈妈呼应暗中传来的咳嗽声后
黑影出来了,急促的行走与笨重的身材
我知道她,是与妈妈要好的大婶
这儿是她们事先约好的地点,两个背着
背篼的女人向僻静的黑弯进发……
“妈,我们去干什么?”“闭上你的嘴
就是了。”不发出声音,我在后头
要逃脱一双向我们伸来的黑手似的
当我猛然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反而更加不放心了,头不时在转动
到了一块地头的旁边,妈妈和大婶站下来
各自从肩头放下背篼,取出夹在竹丝间的
镰刀,吩咐我:“看见人来了的话,就嘘一声
然后蹲下来别动,等那人走远。”
说完她们就下地里去割红苕藤了
捆好后,一把一把朝我甩来,因为
我站在两个背篼那儿,就一一把它们
往里面放好,直到装不下
才任随它们在我的身边乱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只是盼望着
多么不愿意站在那儿,和荒野里的坟
隔得那么近,里面埋着的人
在他们活着的日子,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瞒着全村的人,捞取大家种出来的作物
“你是一尊神哪?”见我站着一动不动
妈妈使唤我:“把系在背篼上的绳子解开。”
这样的话,装不下去的红苕藤
就重叠码到背篼的面上,由绳子捆牢
我的力气不大,由妈妈和大婶来做
待妈妈把背系搭上了肩,我就扶着背篼
用劲帮助她站起身来,然后又去帮助大婶
但挺不住了,大婶和背篼半空跌下
仰叉八叉的,“你这个光吃白米饭的家伙……”
妈妈气愤极了,骂着把背篼搁到土坎上
和我一道扶起大婶,“别把他骂哭了
多小的一个娃二嘛!”大婶喘着气说
我听了鼻子发酸,真的就要哭出声来
强忍着,跟随两个小小的山头移动着回家



证据


“真他妈的害怕!”
“你后悔了?”
“后悔?不,才不,怎么会呢?
你看那个家伙,就像一条没有咬着人的疯狗,
不甘心——他问我们,到那儿去干什么?
我们就说是好奇呗——好奇,他怎么会相信
是这么的简单?他说,
看把你俩关进去了,还好不好奇?
我仿佛觉得那已经是事实了,可是,
我们没有被关起来,就差一点点,
我们还是自由的人,但我还不敢相信!”

“就算是一次难得的体验吧!
只要我们俩还要在一起做事,
这样的危险就迟早会经历到。”

“可我们总还算是幸运的,我只想说是老天开了眼,
有你那位当官的亲戚帮我们庇护,
不然的话,现在我们就是坐在监狱里了,
这么冷的天,我的精神是在半个月前就垮了的,
我不敢相信在里面还能活过今夜。”

“你也太夸张了吧!我看刚才你就很神气的,
那个家伙要收回你的传呼机,
你就不肯给他,不是要叫我的亲戚为难吗?”

“那是单位上给我配的,就是单位上的人来要我也不给,
他们又有什么权利代劳?!”

“——这就是不讲理了,你不是已从单位辞了职吗?
传呼机自然就该退回去的。”

“你是说我不讲理吗?恐怕还要说我是个无赖呢?
我看你是每说一句话就要给我戴一顶帽子,说到底,
传呼机归不归还,还是我和单位之间的事情。
……只是我在想,单位上的人在接受他们的调查时,
肯定没有为我说过半句好话。”

“——意思是说,你没有人缘吗?”

“你是故意要气我的吧?如你所愿,
我跟他们打成了一片……我无法想象
那样的情景——可是也好啊,
至少我是不会遇到现在像你所说的这样一次,
迟早都要经历到的危险。”

“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真要是给抓进去关起来了,
可能我反而不会这样后怕,不会这样恐惧。
我想到我可怜的父母,突然接到公安局的通知,
知道了,才在家里呆得好好的孩子,
不到一个月就成了一名囚犯。
他们只有问老天:为什么啊?我孩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知道了也无法理解,我的清白,
带给他们的,就是耻辱——
在四邻的眼里,一个出了一名囚犯的家庭。”

“其实,你这些话不说出来还要好些。”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如果你心里有话的话,
总是不会不说出来的。”

“是啊!可我也知道——
对于一个想要做出点儿事情的人来说,
就要承受得住恐慌。”

“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已经把那些录像带给毁掉了呢?”

“难道要等你去告诉他们,然后从你身上搜出来,
作为证据,好拘捕我们?!”

“你以为我会告诉他们?”

“可事实上是,在我们接受隔离审讯时,
那四盒录像带是在你的身上!”

“还好啊,他们没有搜我的身。
只是没有证据,也并不影响他们对我俩的逐级收审。”

“他们扣押下了我的身份证,知道我是本地人,跑不脱。
还给我妈打通了电话,在电话那头,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都在打抖。他们说:
阿姨,别担心,你孩子不会有事的。
——那声调,冰冷得令人发寒。”

“你妈可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晚上把饭菜给我们端上桌来,就回到里屋去,
坐床头边上,捏着手帕在哭。”

“你丫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也没想到要去安慰安慰我妈。”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呀!”

“你就说我们没有干什么呀。”

“你不是已这样说了吗?并且,
没有干什么还说个啥呢?”

“我妈不信我的话嘛,说人家是国家公安人员,
大街上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
不会凭白无故的就要找你的麻烦——听得我急呀!
如果是你跟我妈说,我妈会认真听的。”

“你妈不是没有问过我,很认真的,
她说:……你比我家孩子老实,可要跟阿姨讲实话
——你们到底是干了什么?
听得我真想编出点什么事情来,
让她相信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你想怎么编呢?”

“我是说有过这样一个念头。”

“那就是空想嘛!”

“可我就是想编,也编不出来呀!”

“就实话实说呗,反正我们也没有干什么的。”

“我是说了,像上小学时写记叙文那样: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
可是你妈都一一否定了,
说,这不算个什么事儿呀。”

“——哈哈,我妈说我啊,
迟早是要给她弄出点事儿来的,
不然,她认为,我是不会安心的?!”



居住


必然是有一个人悄然进入村庄
他所有的询问都面对我们的沉默
必然是我们当中的我
意识到他的陌生
在经历多年的贫穷与孤悬
以为已经远离出生的地方
却在一个空间里相向面对

进入的人是路过的居留者
劳作中停下时形成了后代
这个人的死不曾被人发觉
就像这个人的生从不为人重视

现在他回过头不再顾忌一切
他要在每个人心中停驻片刻
说出他从未说过的话
公开他劳动的成果
等于要把掩埋他的世界掀翻
甚至一起躺在地上
谁先真正站起来
谁就获得居住的权利



妈妈也是一个女人


妈妈,我再一次遇见你
通过一个女人的笑容
她给了我,你的声音,你也有,她一样的乳房
我睡在你不能再出现的身边
摸着那些嘴唇、下巴,全身在颤抖
你在洗我脱掉的衣裳
我像小时候一样围绕着满满的水塘
追逐着蝴蝶、蜻蜓,听你捣衣的水声
我翻动着女人的身子,快活地停不下来
我感受到你的死亡,对于我的重生
每一棵草,在摇动时的温暖,有阳光和风在吹送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
不怕她背叛你的爱与意志,伤了自己的骨肉
我害怕着呢,怯怯的去靠近
怀疑她没有把你全部给我,诱我诚服于她的肉欲
那属于另外一个世界,除去纯洁还有淫邪
她有权享受一切喜乐,来自生命共同体的恩赐
我有着绝裂般的痛苦,尽管无限感伤
但已学会接受命运的安排:
当女人疏离我,去走向她的极限
我重新保持对你的思念
你们同样成为了远方的事物
显示着我的高大、渺小、深远、无穷无尽
我不禁大哭起来,握住写满这些字的笔
什么也看不见,在我脑海的深处
只把你们幻想:妈妈,
为什么?你也是一个女人!



浪子夜歌


小小的县城,天黑了,我要离开你
回到村子里去,我的身份在那儿
才能开得到一张证明
我是优秀的,这儿没有人承认
每一道程序,有一个最低的起点
我带上可以晋升的消息,坐着公交车
穿过稻田水塘,乡镇街区
夜色淡化了彩云和碧绿的山坡
只有星星点点的灯,散布在村落
我的家没有通车,步行三四个小时
还隔着一条收渡了的河流
反正要天亮才能过去
我就懒散地慢慢走,困了
躺在荒地里睡下,收割回来的稻草
晾晒在周围,留住了白天的热气
蚊虫的声音不断响起,聚拢过来
有的叮咬我的皮肤,我伸手拍打
身子翻来,翻去
只好坐起,整个大地
再没有一盏亮起的灯
朦胧的月光布置出一个梦境
穿过村庄时,狗开始吠叫
一声、两声、三声,吵着
一条、两条、三条,緾成一团
胆大的狗,围上来
我一蹲下,它就后退
始终不敢靠拢,直到我走远
声声吠鸣,一一没落
升起的寂静沉入心底
怕后背遭袭击,惶惶然,我回头张望
什么都没有看见,想象的也未发生
心里慌张,需要站起一动不动
定下神来再走,停下又不是办法
我隐约看见,另一条路上,一个赶早的人
走近了,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和一顶白天太阳出来要用的草帽
我们结伴而行,拉起家常话
什么也不再害怕
脚下能感觉到路边草上的水珠
远的近的,传来一些虫鸣声
成熟的稻香呀
一场收割的盛景正缓缓拉开帷幕
而我是一个想要逃离的角色
不甘心一辈子在泥巴团里操劳
为什么有人不用辛苦,就吃上了皇粮
我的苦恼,同行人明白
劝我只要本份一些就是
“命中只带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我执拗地不加理会
只想着反其道而行之
天一亮我们就各走各的路
现在看怎么渡过这一条河流?
因为渡船不在岸边,被风吹到河心
同行人游过去,把船划回来
两岸被淹的玉米,像潜伏而行的人流
我漂浮在河面上,如有神助
感觉到心里盲动的豪情
到家时,一阵敲门声
惊醒了婆婆、爸爸和弟妹……
一夜未睡呀!第一次
这么早我就站到了自家的门前



吊水浒


宋江,我不是你结义的兄弟,不是死去的李逵
不在同一个朝代,不作冤死鬼
伸张的是道义,耗去的是身体
天命云集梁山泊,一团和气,寿命夭折战场
阵亡正偏将佐五十九员,路上病故正偏将佐一十员
杭州六和寺坐化正将一员
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一员
旧在京,回还蓟州出家正将一员
不愿恩赐,于路辞去正偏将四员,旧留在京师并取回医士
见在京偏将五员,见在朝觐正偏将佐二十七员
——上皇览表,嗟叹不己:
“卿等一百八人,上应星曜,今止有二十七人见存
又辞去了四个,真乃十去其八矣!”

“兄弟,你休怪我!我为人一世
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
今日朝廷赐死无辜
宁可朝廷负我,我忠义不负朝廷
你死之后,我和你阴魂相聚。”“罢,罢,罢!
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言讫,洒泪拜别。美人奏曰:“凡人正直者
必然为神也。”百姓四时享祭不绝
祈风得风,祷雨得雨。

那时英雄行走民间,以酒肉糊口,
杀掠贪官,聚财富于仁义
荒野里见灯火,灯火里见庄院,古刹
好汉夜宿晓行,强人起歹心,水陆取豪义
脑袋打破了也镶得拢来,只管在上受拜
走的是妖魔,闹的是史家村,五台山
桃花村,野猪林,郓城县,茶肆,授官厅
飞云浦,清风寨,青州道,翠屏山,西岳华山
夜闹的是浔阳江,金沙渡,东京
私走的是延安府
夜走的是华阳县,刘唐,蜈蚣岭,瓦砾场
拳打的是镇关西,醉入的是销金帐
火烧的是瓦罐寺,误入的是白虎堂
招的是天下客,刺配的是沧州道,夜上的是梁山
醉卧的是灵宫殿,认义的是东溪村
押送的是金银担,私放的是晁天王,火并的是水寨
醉打的是唐牛儿,孔亮,义释的是宋公明
贪贿说的是风情,卖的是人肉,夺的是快活林
入的是死囚牢,血溅的是鸳鸯楼
吟的是反诗,劫的是法场,受的是三卷天书
遇的是九天玄女,斧劈的是罗真人,斗的是法
破的是连环马,盗的是甲,心归的是水泊
打的是北京城,夜打的是曾头布,捉的是鬼
偷的是御酒,扯的是诏,败的是高太尉
漏的是海鳅船,夜遇的是道君
受的是招安,梦游的,是梁山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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