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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尚河的诗 (阅读6479次)



诗人简介:

    魏尚河,1973年生,2004年著有《我的美术史》,2008年任CBD美术馆执行馆长、策展人。





《幼小的柿子落了一地》

幼小的柿子落了一地,一次次
发青的果实
垂直掉下来,
发出重重的响声。
昨天夜里,又一个小柿子穿透寂静,
摔在水泥地上,
黑暗破裂,黑光荡漾。
接着是沉默,
比柿子落前更大的沉默。
后来又坠落一颗。
在两颗柿子坠落之间,黑夜合拢,
直到再次破裂,再次合拢。

今天,树冠茂盛,
我坐在下面,
抚摸叶子和果实。
水泥地上的柿子变为紫葡萄的颜色,
发干的身体,
紧紧的缩小。
一阵风吹过夏日,
树冠摇晃,
一天的炎热结束。
沉甸甸的柿子压弯了枝头,它们表面静止,
内部蠕动着汁液。
一棵树承受不了太多的果实,
一颗小柿子的生命
正值童年,
然而坠落的时机
已经成熟:
柿子的茎,就折断。



《烤烟叶》

每天早晨,
我穿过一丛丛嫩绿的植物,
来到水管边,洗脸。
蝉在低吼,
如同机器发出的金属声,
整齐有力。
庭院里充满各种绿色的树、菜和草。

水管边的植物,我叫不上名字。
叶子硕大,
倾斜着,叶尖翘起,
一株茎杆上有四、五片相拥,
好像张开的几只手,
接收随时而来的雨水。
当雨水降临,一层一层的叶子,
轻轻颤栗,奏起音乐。

穿过它们时,
叶片轻拂人裸露的上身和小腿。
你用手细摸,叶片
好比薄薄的绵软布料。
这种触觉带来特别的感受:
仿佛那一刻,这片大叶子
是世上惟一停留的事物,
其他的一切不存在。

似浅浅的勺子,叶片盛满了光。
轻盈、透明的背,
能看见正面对称而完美的叶茎。
在大片叶子的阴影里,
麻雀跳跃,甲克虫蠕动。
我久久的观察,这些无名的植物,
内心什么也不需要。
风,吹醒身上的汗毛,

风使叶片顺着长长的队列,
摇摆了过去。
我喜欢风吹这叶子,它让我经常想起
家乡的烤烟叶,
父亲贫困时,在自留地种植的烤烟叶。
许多年过去,
烤烟叶以类似的形状,
生长在我的庭院。



《飞行》

我靠专注的意念飞行。
开始,我的两脚尖一踮,
从地面起飞,双臂伸展,
身体很轻盈,渐渐上升,
我一直和地面保持平行。
我向前飞,越飞越高,
大气透明,万物浓缩,
成为整体。有时,
我会俯瞰悬崖,
空气和光芒不分彼此,微微顶着我。
我一旦分心,念头在空中转移,
气息就不完整,精神难以统一,
身体便慢慢的掉下来。
我掉在马路上,周围有楼房,
车,和人群。
从头至尾,这趟飞行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无限的,轻。



《我见过黑暗》

我从小住在海边。
时间久了,我靠声音来看到事物。
早上,我去散步,拿根棍子。
大海的呼啸,直抵眼皮,
岩石撕裂,巨浪似乎冒着光,
当它翻卷着退去,
退到很遥远的海里,
我内在的一部分,也被渐渐带走。

大海平静时,我沉默,倾听,
满世界咸鱼的气味,和我此刻的冥想,
溶为一体。
到后来,我离开自己的身体,
在海上飞行。
我很小就看不着明亮的东西,
我听见的,都闪烁不同的光晕,
声是光,音为晕。

不信,你闭上眼睛,试试吧。
我经常坐在海边,看人们谈话,
和海鸥的鸣叫,
直到一切的声音,
分不出来源与层次,最后消失。
下雨前,海面上,云朵低垂,
仿佛悬在我的头顶。
夜晚来临,
我,就是夜晚。




《洗》

星星很低,
硕大,缀满天空。
我们浸泡在温泉里,
四面是黑糊糊的山谷和寺,
犹如一个深盆子,我们在最底层,
仰望空中。
空谷里,
只有水洗身体的声音。

这是冬天,凌晨,高原寒冷,
泉中热气升腾。
一条蛇,忽隐忽现,离人很近。
它湿漉漉的头,
冒出水面,
盯着岩石边昏黄的灯光。
我们憋住气息,动作停止。
光滑的蛇皮上,闪烁微小的星辰。




《大麦岛》

多年前,我去过大麦岛。
天气寒冷,穿过一片小渔村,
我第一次看到
一座岛屿
碰溅起海水:
粉碎的浪花有复仇的力量,
摔打在光滑的巨石上。
如果我离的近,它就喷溅在我的心上。

那天,整座岛屿,就我一人。
风起,云涌,
群山在地平线上移动。
海浪越来越凶,从遥远的海面
猛推过来的力,打疼了我的身体。
面对大海,我感到恐惧,
仿佛自己来到古老的不毛之地。
白色的水鸟,尖叫着,
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
整个世界没有一丁点光。

我住在岛上。
有时坐船出海,海包围了我们。
人在海里,渺小如豆,
内心宁静,什么也不思考,
也不想离开海。
海水平和,好比土地。
返岛的船停留在漆黑的夜晚,
远远的 ,
磷一般闪烁的灯火,
忽明忽暗。

在岛上,我经常发现一个黑黑的少年,
头戴潜水镜,跳入海中,
好久没有上来。
渔民告诉过我 ,很多人、 动物的尸骨
漂流在海底,
这个少年或许穿行其中。
当他的头与双肩
蹿出湛蓝的水,
两手捧起珊瑚,或者
发光的神奇的古生物,
(它们来自深深的海底)那时,
我觉得,这个少年创造了大麦岛的神话。

清晨,潮湿的岛屿周围,散发出
鱼群的气息和盐的味道。
在一天中光线最好的时候,
你登上大麦岛附近高高的山头,俯视:
绵密坚实的大海
化为无尽的光,
安详甚至慵懒。
你站的越高,
光越稀薄、圆润,
大海更加的透明,
仿佛我童年时,想象中的
天上的银河。



《海底》

在高海拔的山谷
徒步,
紫外线直射我们疲倦的脸。
秃鹰盘旋在高空,
俯视渺小的人。
这片辽阔的陆地和山峰,在上亿年前,
全是水。
西藏人告诉我,在古代,
这里就是地中海。

我们走在往昔的海底。

如果
将稀薄的空气
还原为
绵密的海水,
那么时光得倒退一亿年。
现在,
阳光不需要穿透海水,海面
没有波光粼粼。
我们呼吸困难,
身体周围却没有水。
我们的头顶,离太阳越来越近。
像梦,又似一个谎言:
地中海,原始的水世界;
喜马拉雅山,我们往更高处攀登。

一个穿皮袄的男孩,
站在湛蓝的天空下,兜售石头,
此刻他忘了,他站在蓝色的海底,
鱼和水草,曾围绕珊瑚,
动物的骨架,悬浮于水中。
但他知道,他手里的石头
来自海里的古生物。

海螺,隐藏在山谷。
这里的孩子,搜来化石,
肩背尼龙袋子,卖给登山的人。
圆圆的,一块完整的石头,
我捏在手里,取掉扎着的橡皮筋,
石头立刻一分为二:

一瞬间,海螺创世般的诞生——
一圈一圈的身体,螺旋型,
一道一道的纹理,凸凹分明。
精确、坚硬、生动,
仿佛一件圣物。

海螺灰黑色的身体,透出铁锈红,
凹下去的纹理中泛有土黄色,
看似被火
煅烧过。
古老而孤寂——
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上亿年了,证据如此鲜活。
我们坐在山腰,
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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