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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杰的诗 (阅读10292次)



诗人简介:

  张杰,1971年生于河南平顶山,曾用笔名张木木。毕业于平顶山学院。1995年曾去广州工作一年,后返平顶山市工作。2001年春创办诗歌民刊《爆炸》(2001-2004年出纸刊4期)。2003年7月下旬至2009年6月中旬居在北京。2009年6月-2011年3月居马来西亚吉隆坡。参加第21届青春诗会。现居平顶山市。著有诗集《琴房》。2015年与友人创编《静电》诗刊。


 

《当代世界的雨》
 
一个注视进入雨的玻璃。
雨有雨的气宇。
 
石榴树低下头,身下积满雨洼,
雨纹,快速播映天空的扭曲。
 
渡雨的黑鸦,谈着寻到的新居,
两位冒雨赶路的旅行家。
 
蔷薇,石香,匍匐在泥路,
蜗牛踩着透明香气。
 
雨堤与你互换的世界,
你的部分官能突然降临,悠荡其中。
 
香椿树冠,雨的嫩叶键盘——
慢飞雨中,女贞林雨线里起伏。
 
跳舞的雨木瓜,成为一个机器;
雀儿避雨进白杨,雀儿需要一个流浪。
 
远处塔吊高楼,主持模糊的沉思体
连接天空的电流,嗒嗒空谈——
 
饱饮的植物酣然而立——
醉意的自治,忽有飘花。
 
                 2016.6
 
 
《大梦里的你》
 
床的熔炉大梦——
黑影聚集乱晃的路,带你旅行。
 
生的口令允许你前行,
死的碑文,耐心等你归仓。
 
奔驰在消失自己的路上——
搜神在城堡的梦中,弯弧出儿童的小手。
 
侧卧的自由睡袍,摆出自由的睡纹,
醒后,依然侧卧,难以站起,这就是生活。
 
萤火虫毛茸茸的灯塔,
柔和照亮了北部野蛮的战争。
 
                2016.6
 
 
《戴胜鸟》
 
构桃绿叶波涛下——
静路,罩着花盔小隐士。
 
羽冠展露的黄色扇旗,
徘徊的小火,石路上跳来跳去。
 
长喙探针,轻镊着行军虫、天牛,
细锄小嘴,裹着彩泥。
 
黑眼珠,椭圆盘旋一个黑魔
油亮瞭望,一个锥角世界的反光。
 
头顶黄黑小旗合拢,开张,
喷涌缩回头顶的火苗。
 
冬日有寒气入骨的渔翁。
盛夏有大蝴蝶鸟,扇动星系的飞篷。
 
奇怪的“啄木鸟”,戴礼帽的轨迹,
嗓音的嫩芽走在幽路上,“唧唧”轻叹——
 
敲啄龙鳞抓握的昏昏土地,
悬转长嘴里迷蒙的昆虫。
 
最远林梢停泊一个剪影,自由的来源——
一个微型纯真的水手——
 
孩子般漂流在北部大海上,自生自灭。
 
                     2016.6
 
 
《绿藤廊》
 
一握粗藤,誊写下盘绕的人影,
停在过去的空中,触须弯成一个圆。
 
小麻雀是弹簧,弹跳在廊路上,
弹,弹,弹簧又飞起,飞远。
 
一抱粗白杨,以河堤为故乡,
以大地为花盆。
 
四棵油麻藤,缓慢行军的舟叶
把半圆水泥廊覆盖。
 
我们已是夏天湛河的微波,荡开自己。
练瑜伽的藤,盘绕出一颗超新星图形。
 
大黑蚁在藤干高速公路上飞跑。
藤叶碎影,摇摆在七月夏日的面门。
 
果酱,薰衣草,香气微溢的夏日,
满大地游荡,游荡。
 
                  2016.7
 

 

《给黄昏》
 
日日受着阳光灼热的直照,
却难以脱离愚昧,进入开明的天庭。
 
黑鹊飞入白杨密叶,夸夸倾诉,
落日的余身恰似朝阳初升,这错觉的世界。
 
光线在消失,白杨显出荒凉,愈加阴凉,
天空已无神物,月儿不知在何方。
 
红酒倾倒于天空,白蟒云朵
深深盘绕进这神圣的一日。
 
凤凰美浴的天空,展开祥瑞,
瞬间,化为跨省的虹桥鱼身——
 
那巨大鱼眼,注视着沉进昏幕的人世,
这时,蝉鸣接管了神示。
 
女贞林的满头黄花,摇晃依旧沸腾的天空,
蝙蝠却投身空中不规则的飞行。
 
无数莫测的影子,飘出自身的局限,
四处探测,安抚,畅饮着每个角落的深深荒芜。
 
一个黄昏的黑洞,正路过我们,像颗星际行星,
视界之内,我们看到完全不同的毁灭。
 
黑洞就在天空四处游走,
周围世界已被太阳卷烧,成为发黑的字母。
 
太空中,已漂浮我们自己的存在,
那不仅仅是我们,某种非凡的奇迹。
 
                          2016.6

 
《冬的白雾》
 
在浓重的白雾里醒来……
原来,我们住在冬的小白屋里。
 
白雾的时间到了,请听白雾讲课……
太阳神不出来,雾就不会下课。
 
当你神情崭新,俯视这世界
变成白雾管理的安静菜园。
 
内心的水管,还没有冻住,在颈部滴答,
幻想去开雾的铁门。
 
倭瓜架已成枯藤,酷然腾现
一片深渊宇宙的网络。
 
绿葱,慢嚼褐土的清凉。
白菜和萝卜丛,像两拨静立听证的观察员。
 
白色浓雾展示被白牛奶浸泡的诸物,
现实的卡车声音降临,却没有卡车。
 
雾城清晨,即已开始轰鸣奔腾,
像野牛群驰过,空中颤动会歌唱的牛蹄。
 
而牛角上立着,梦寐般的蒙昧和天真。
白雾的枯杨树,散开灵修的黑色神经——
 
安然承受冬的严格寒冷教育。
冬的琴房,加重弹出浓雾的乐音——
 
犹如无人演播厅正中,在加重漏水,
会场的脸面,在地板上发黄,需要维修。
 
白雾的琴法课,我们安静听着,
内心升起,白雾团安详的蘑菇座椅。
 
我们坐进虚白的椅子,在迷宫里
彼此隐身,有被重雾麻醉的摇晃。
 
浓雾的不透明,把我们抱进隔离的幻境。
白雾撞击、覆盖我们时,踩着温柔的脚刹。

                 2015


《中原冬林》
 
绿萝卜一样微甜的冬天
白杨叶冷得迷蒙,仍在絮语
 
白杨枯枝集群,沉落下灰绿瀑布
凝出松枝的虬曲
那是夜夜西风的怪力
 
鸟们在造梦,在冬的花园派对
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多像路过的食梦貘
 
鸟们越是百变鸣叫,树林里穿行
就越是有冬日空寥的意义
 
而树们从地下,取饮冬雪的冰水
更冰凉处,白颈小雀敲着它的枯枝早餐
 
灰喜鹊陡立壁上,墙,也是树干
灰影们悠荡,积雪上的自己
杂技在暖气管荒废的屋檐下
 
冬鹊,沉划这冬的花园
雪水反射,女贞叶反光的冰绿脸
 
白杨枯叶,野雪,共画着狂野水彩
绿与白,探头探脑,动荡着老古国
 
冬杨的最高枯叶,为告别而微摇
唰唰,哗哗,挺出上层阴影的大戟
 
树冠,冬婴一般注视
最高黄叶,卷为一朵枯花
 
转动微风的海螺
领航转动啦啦啦的歌
 
踏着枯叶,探访园中静花
枯树在雪后,愈发静成黑神的雕塑
 
刺玫弯下,刺的细枝
弯垂献出,小果燃烧的红石
 
重新站回白杨树下,仰望巨大交响
停在空中的枯伞
演奏难以停止的雪曲
 
莫名乐音,飘来虚无的高塔
喜鹊又站上冬的鹅卵石小路
跳着,啄着小路,深情问候
 
而枯叶的直升机坠落
泥地小雀,展演褐色快跑
僵硬天空下,各式枝条自由栖落
 
黑鹊的斗篷,继续追赶女贞林
蓝色女士,摇动自己的蓝花
穿过录制冬静的树林
 
小雀茶色的脑袋,梳理清凉枝头
毳毛柔顺的小胸,绵绵向着阳光的银砂
 
轻鸣,这冬的枯园,透明气流颤动
白杨、海桐、女贞,低矮的小叶黄杨
缠绕的林,楼台重叠,静举着冬的空峰
 
          2015.12
 
——
注:食梦貘,中国古籍《山海经》中没有“貘”,而是记载了一种名为“猛豹”的动物,清代学者郝懿行在其所著《山海经笺疏·西山经》中认为“猛豹即貘豹也,貘豹、猛豹声近而转。”传说食梦的貘可带走噩梦,还人安宁之眠,貘性情温顺,好寂静,因也称作“寂貘”“梦貘”,是吉祥的化身,其所到之处生机盎然,能为人们吃掉噩梦及世界的尘埃,留下美好的传说物。
 


 
《游鲁山李子峪》
 
隐约的重山,长列两侧,
因荒凉有些恐怖。
 
闲散深谷之道,慢慢
解释着周围陡峭的意义。
 
在我们两侧,蜻蜓,被寂寞锻烧
为红色,青石上移动,恋爱的双层红。 
 
黑蝶,飞出旅行的黑色。
绿色小路,也钟爱曲折的飞行。
 
透明泉底,几束光线打着闪光纸牌,
扭变的国王,在水中漫步。
 
瀑布,果断挖出山国石潭,
执著唱说着勇敢的跳落。
 
蒺藜刺破了手的问候,
野灌木尖锐,直率。
 
你翻阅野山莓太阳,
静听溪水,击响岩石的古琴。 
 
山石分开细溪的急雨。
巨石宽窄成榻,令人放弃飞翔。 
 
野蜂,飞入野林寻着蜜。
野猕猴桃,慢酿绿色酸糖。 
 
野山,团蒸出展开巨大触腕的云。
山谷烹出飞逝的野炊,杯盏幽幽浮动。 
 
怪雾,引导旅友驶出怪雾,
藏于群山,或被威山吞无。
 
丁烷罐,煮熟一锅山泉时,
野蕨菜,撅着几片小绿脸。
 
野柿树长成了脏玩具。野菊的头,
无声落地。植物天线,听到了鱼的气泡语。
 
你被湿苔放倒,送入浅潭,
溪水打湿你,让你变得多汁而羞涩。
 
古岩板,分片印下你的水痕之身,
犹如渠水,缓缓掰开黑色油桐果。
 
野橡子模仿野栗,坚硬坠入岩缝,
曾在乱石上舞蹈,寻找玄武岩上的平衡。 
 
WiFi信号已深深刺穿县城——
相机坚持滑入清潭,拍下水中扭曲的透明。 
 
隐林,飘在大山栗壳里,
深山的阔大墓室,默默发出叹息。
 
晚色沉木,开始覆盖车身,
梦游的我们,还未驶出梦游的山体。
 



《红星渠》(注[1])

小县郊外,长长的红星渠已颓圮
它的老态,让我们吃惊
众多半月的拱洞,陷入淤泥和葛榛
我们轻抚渠身,上世纪的灰渣噗噗
掉下。那些建渠人,曾用这渠水
炼钢(注[1])、浇田、嬉戏
而今,只余这时代地标,空寂于
暮晚。不远的灌站,输水铁管
也已锈蚀,护渠的青杨、灰雀,
用枯叶和鸟粪堆满干涸渠道,两岸荒草
宛若隐埋的记忆,在旷野间
游荡。在渠的断裂处,
我们默然停步,渠头落日,
正缓缓沉降于远山。  
若顺着渠走,跨过铁桥,斜穿
一片坟地,便是小县温暖的车站,
那里,新建有明亮的
候车厅,每当沉闷、空旷的
汽笛鸣响,总有白发母亲,
伫立在站台,抹泪送别
踏上远乡漂泊的儿女。

                 2005.10.22

 注[1] 红星渠:建于1958年大炼钢铁时期,位于河南某县。现已荒废。
 

《新疆作》

西行列车,把一部分我推醒,
随意释放的辽阔,在窗外的新疆
漂移。戈壁,正涌动青蟹的粗壳,
静止于蓝天创设的空无之殿。

榆、柳、沙枣、胡杨…这些
绿色结构,或是芨芨、
芦苇丛生的草甸,扇形,
倾斜,标突的哑质事物,

形成新疆绿色主义序列。
尼雅梦幻、岩画、千佛洞
和慕士塔格峰,则属伸展的
强力意志,往高、远、复杂

去的冲动,灌注出纵贯西域
的维摩路。一列列,透明
四方体,从新疆上空滚过
墓门般的中亚喉音,冲撞着

启蒙酷日。风车,用白色
裸体方阵,用旋臂,转,切,
朝乌鲁木齐,缓缓打着哑语,
相对亡去的楼兰、交河故城,

它们,是崭新的维点,如同
凸起,森严的天山百峰,
把我们的中巴车窗,热情塞满。
而嶙峋绛颜的雅丹,峡谷,刻镂出

被大地吸纳、升腾的深沉酒神。
对于枝形灯高高环照的新疆,
我的凝视,只是尘土,并归隐于
葡萄园的深处。无数个体之镊,

已被超远空间,灵化为气团。
向晚沙海,也对遥远悬置的葱岭
盘起白丝,焦虑的探针在新疆
成为辐射、触击北极星柄的圆。

而无法变蓝的古海洋之脸,从高空
垂下,投影在野驼群显身的旷野,
那时,我们的车队,正像作战的
红柳包,朝着无边盐地飞溅、掘进。

          2005.10  乌鲁木齐
 

《二月》
 
北渡镇,在深绿麦杆上摇荡。
坎坷村路,长出梧桐树容貌,到达麦田。
 
除草的农人,又似缩小的蜘蛛
向阔大麦地喷洒一盏小雾。
 
麦的海波,在阳光机翼下
徐徐颤动,花粉的信号正醒来。
灵幡,在麦地坟头上闪光。
 
梧桐树老枝,坐稳蓝天的大船。
四周清澈的格局,慢裂出歌中的苦修。
 
我悬浮汴城桥上,一个内我,
横跨宁洛高速,翻过流动的绿野。
 
土地满布标识,传递彼此闸门后的暗语,
西望洛阳,东望南京,
秦国翻涌的城墙在眼前交织。
 
无人的沙河,传来咚咚摸索的声音。
路边的白蒿,在落日电流中颤抖。
 
尘埃随春风飘起,似直升机旋翼
视野倾倒,恍若平原倒立移动
恍若某个星球,猛物扭曲的灰波。
 
 
《幽动》
 
平原的深海恐怖迷宫,
“熔炉”里多少发光的人,
多少变暗的信号。
 
世界悄悄抛掉了旧人。
白絮飘落忙碌的甜蜜,而我正像画中人。
 
我们起飞,也许从未步行。
一个并非迷人的城,透出下层的火焰;
空中是普通的思虑,到处是保持默认的人。
 
寂寂的波纹,黄土纷纷落下的朴实,
平凡的白花悄悄落下,地下浮起薄薄一层银魂。
 
我走进街道的故事,走路
把事物解剖,发现神奇影片。
我们突然坠落翻涌十字的街口。
 
失去方向,失去某种神的投影。
那座城,循着路程就像沉没海底。
 
城池里的钢筋截图,深埋着“奇怪的熔炉”。
我就像总在迷路的昆虫。
我全身都参与了迷路运动——
 
如在水中,两臂腿划蹬,
靠自力漂浮前进。
 
一个游泳基础为零的人,
摸索学习,往城池边一站,
我还有恐惧。
 
但哪里有安全?世界总是充满了不安,
当你在晃荡世界的池边。
 
如果不是我容易迷路,
我也没兴致边走边看,
以至进入城的最深处,却无觉察……
 
偶尔坐在那里享受黑暗,溶入黑暗的歇息,
更多时,罕有人至,有时,这即是根基。
 
星星在挂进那城黑幽幽的景深……
天然咸湿的泥土,在猛虎般吞没我们。
 
 
 
《枝中》
 
苦菊开花了它的群星,
被内心的清澈照耀。
 
枝中人,松开自由鸣叫的影。
 
苦菊松开了它的群星,
花朵闪烁低空的节节闪光,
一节节闪光,探入颠簸的我们。
 
绿茎在半空颠簸,被折断,
开花的头颅,有的已谢,已无人知。
 
我们在宽叶子露珠里漫步;
苦菊菜在阴凉矿泉瓶里,降落
 
晶静的美,抽苔出花叶的虚无。
 
 
 
《白郁金香与兰花》
 
 
白郁金香,已吃下整个北方天空,
无数桥墩上的列车,在身上驶过。
 
白郁金香透明的桥,把壮烈山野连接。
白郁金香抬升丘陵的虚无。
白郁金香,高于玄武岩雄浑的山峰。
 
白郁金香再次从腐朽黄土中升起。
白郁金香,白色磁场,飞过树丛。
 
黄绿嫩蕊,游动纯洁而传粉,
白郁金香,形同宇宙外星系的诞生。
 
而兰花,如蝉蜕、蜗牛和黄蝶,
三体叠于一身,缓缓驻扎在
兰叶狭长的密纹轨道上。
 
兰叶正从枯叶堆中穿出,
集合,紧握着荒林之声。
 
隐游的白郁金香,走过兰花寒冷的夜晚,
山脉,因为花朵,静坐在那里。
 
花朵在不同地方,诞生星球。
远处,巨大土星悬浮背景天幕中。
 
花朵似在土星对流层中巡航,
坚持寂寞的人,抬头看见太阳系里最壮观的光环。
 


《接受兰波的教诲》

在苦水里接受兰波的教诲
萱叶浓绿的中茎,弹簧似的曲柄
怀着谦卑神圣,绿剑孕育的灵氛
脑中的变星,与宇宙如此遥远
律历的高墙,骑着微醉的天空
人面在蛹壳里移动
纸乡的商业秘事,一排排,
墓室中,摆着思恋的可怜
和今生的黑暗。那些作品
颁发了两个人的黄昏
鼎盛之事在飘渺忧伤的天国
谁也无法阻拦盲人对雪的注释
一种性灵对纯白之物的灼热判罚
迷幻,在阳光到来时融化
内心的雪,跑道一样伸向未名机场
在物质先锋的航空中,升空
漂浮者遥感到大地的不坚实
闭上眼,感受弦音膨胀的呼唤
交谈的波段让位于倾听与忠诚
被追光搬到墙上,组成影像的铁钩,
注视着被恐吓、被挟制的后夜思考者
而中国的汲伦溪水,尚未流进审判的心田



《干面胡同》

干面胡同,深冬的灰脸模特,
被强化的灰,使bobo族颓废。
那些砖墙、石门墩,仍行走于
民国,瓦房,残破为古戏道具。
——退移灰色的钴蓝傍晚,
从北京娃娃眼涡里空茫颠簸。
干面,暗示出富足、温良,
似乎豪宅,刚被新面瓢舀出
雪白的新精神,客串着暮年
雪剧,屋顶,鸦声里沉郁——
寅时,小巷将灌满夜粉,沉睡
的铁条和颜料,突然间喧响。
而格窗,晃着榆树的枯枝骑兵,
它们的硬胡茬,雄壮而迷人——
那时,70年代的汞灯、影壁,
正被西风雪粒,轻笔勾勒——
事物扩大、又收缩……像极远
海波,发出海象求偶的音节……
暗夜胡同,已坠入蔚蓝脑回,
寻情轮指,拨弄地面漂移——
用尖锥和棱体阔步,领走者
展示着规训圆环,而世界的
信天翁,海,它遥远的令人
疲惫。波浪,拍击空无星体,
孤岛,万年沉落艾篙——
在星座辽阔的灵柩中,神圣
降临的,亦将更生、浮旋……

        2005.12.北京


《水碓子的一棵构树》

构树在稀落枝条里辗转。

与你挥手的小雀,飞入构叶
——叶荫的蒲团。

它的穗,演着春日哑剧
抛出废票微尘。

那些求爱粉囊,
像急待出游的鱼籽。

晴光里,有礼炮
悲悲地落空——

幼叶们已长成墨绿桃父,
院落汇集着七子之影。

慢,沿着旧柯,
每岁,增一个可爱小杈。

向晚,楼角刻上残霞,
球羽的白鸟,落入球拍的沉暮。

金珠,在注视构树
青杨高高转动银镜。

暗色声线被构树的钢丝土中深埋。



《星夜出海记》

夜航的船,
在灯塔光芒里调整方向。

弱小水珠,偶尔
被粗麻缆绒毛吸住。

甲板上的鱼,熄灭了盐晶
和重水的握力。

海的大片水下牧场,
正吐出海百合的气息。

往日里,我们如同它们
在生的海底,漂游旋转。

此刻,沉思鳕鱼,试图
突破钟的静局。

乌贼也把小意见,抛给黑脸
琵鹭,如此精雅的物种意志。

而远星毫光,亮出黄铜勋章。
呈现敌人面前——

高鸟,常留不归,像石笋,
在这片海,孤影徘徊。

岸边是神情淡定的山,
远望是安详的佛头。

海的水晶宫,渐行渐深,
所有盘点,随波涛淡去。

      2006.5.29



《土山》
              去观赏他们的萌芽
               ——庞德《喊声》


太阳升上来后,土山似灰瓶闪着亮
那时,老排房、槐树、砖垛和我总忘了
土山。它,也总是沉默,满腹心事的样子
香槐花飘落几片的时候,一个上午很快也就过去

正午的阳光下,土山开始逐渐起变化,一会儿
仿佛一口倒扣的锃亮铝锅,但转眼
灰云漫卷如人群来时,土山竟像一辆坦克
这是幻觉吗?我的体内树影斑驳,叶儿沙沙响

时而有小鸟降临土山,啁啾叫着像兴奋的国王
土山仍沉默,垂目趺坐,双手结印,下午的暖
被轻轻消磨。直到月儿兔窜上中天,潭思的
土山披上清空的光衣,暗面的凹坑更凹

而腴白的身子更白,白成一尊出浴的瓷佛
那一刻,我跑近土山,抚着那神异的佛月亮
夜空弥漫着橘黄的小色块,午夜飘浮的阳光棒
可是阿波罗神在显灵?一切无声但都在显形

土山,旋晕成一个点,轻搦我的微尘腾上半空
潮水被逼退,土山以外的世界变得青幽空旷

              2001.4.5.平顶山

 

《甲午之春》
 
初春天,大青菜叶在等待
一个发现。建房的木梯,
在等待宝石之脚的降临。
春天的钢筋被锤弯,
铁横架被支起,
水泥桶,被放上铁架。
小铁吊,滑轮摇摆,从泥地面
送至房梁一块新砖头。
白灰包裹的旧砖,被瓦刀削出旧形,
被扔进小铁车,一车车卸入砖堆,
被一次次叠放进崭新,粗兀的墙。
旧房的废墟,望着诞生的新屋。
幼年的白杨,延伸自身硕大的银针。
一个个建设的影子流飞进乳化的风中,
都似春天的战舰,在下午的舷窗外旋转,
都在内心屏幕上,如暮如晨存在过,
被空荡的林间阅览室阅读过,
被爱过,被无影踪的银鬃巨手
团揉过,杀死过,仍复活似的咚咚
震颤着远征的甲胄走来,动弹着,活着。
 
 

《车过鲁山大佛》

车,高速路上穿山漂浮。
零星山屋,伴瘦了
飞退的荒山。

物质大山眩晕
支配你,沉入中原的空静
转向——

二百米铜钢制大佛,突然
在柿树上奔腾。
尧山山泉,在漂流厚厚透明玉璧。

深邃绿水,向下游倾泻
白花的降阵,雷鸣,
抱紧两岸陡峭山峰。

大小卵石,跌乱层叠山谷。
枯枝的扎实鹿角,探头
深溪急流中。

野石的硬大沙发,孤坐
一只深山小螳螂,它的小绿刀
轻切古岩石年纹。

很快,它将消失在群山——
它的荆棘昆虫小路。
而你们,将驱车回返遥远的城。

差异巨大的骑士们,
此时,无声注目告别了
彼此,太空飞船般的迈进。

 2013.9.20  平顶山

 

《月下白龟山水库》

月下,青蛙扑通、扑通
享着昏黑水库。

雄蛙前肢拇指,棕黑
渐渐隆肿起的婚瘤,驾驶着
面条水草,营造的浮岛。

雌蛙还在成长中,
它们会在春夏苇岸里恋爱。

极远处,水中响炮
传来水库暗夜的沉闷呼噜。
夜里小鱼,翻动着水面。

石头落水时,孤星在闪光
在迅速沉进外星系的深渊。

月,焊在了楝树树尖,
老黑树,在坎坷吐出一颗夜明珠。
一会儿,又枝叶焦灼中坠落。

近处车灯闪闪,清点着岸上杂树。
远方堤灯,连缀出一列停泊的夜车。

小狗,晃动周身小黑块跑远。
主人张开臂,黑地举起的奇异触手
在昏暗中寻找,呼喊。

月亮,已悬跑进你眉中。
人们已离去,已无人进入
这空无照彻下的水岸。

2013.9.16 平顶山

 

 

《在平顶山新城区湖边》

黑轮胎,静站在奔溅的梦中。
水珠,跳进小灌木的青葱。
枫杨顶着一头绿发。
你是粉红小鸟,啄着枝条,
手抓权杖,一棵高过屋宇的女贞树。
把蚂蚱扔回草丛,让它回到故乡。

菱角和浮萍,游在水镜。
水中柳影,摇动细叶,向水下延伸
黑龙纹枝条。
风筝,在天上幻灭着,
想挣脱主人之手,却无力。
蚂蚱,在草地上冲浪。

布满柳树的岛,隐藏的地灯。
漂浮水藻,使劲拔着它的锚。
木船,向湖中游仙去了。
长裙水草交织成水中草场。
渔民把苹果放入船舱,带着网摇桨
驶过岛,转向视线缥缈的地方。

远处,搁浅的红色铁皮船头,搁浅的情侣,
嬉戏人群,踩水的少年,
陆陆续续,消逝为空空湖岸。
大理石浮云,却在掌心凝固。
柳树枝,轻敲着小狗,向前跳跃。
草地,吐出雅克力气泡灯。

草盆地里,灰兔子惊觉跑远,
似乎有恐龙过境,经过小草窗前。
摇摇荡荡芦苇,赭穗排染着
湖岸,像毛茸茸发酵的大面包。
各种芦苇在湖路两侧飘动:
一边是真芦苇,一边是假芦苇。

白荷花,轻轻刺入天空。
荷花火焰,在柳林间穿行。
荷茎折断,喷垂下细长藕丝。
挖掘机履带快速刻印着湖泥
并翻出,高高的钱塘泥潮。
白鹭,正隐世于瞳孔黑洞中。

铁船压着荷叶脑袋穿行,闻到了
河蚌会说话的腥味。
白鹭在水草甸上迅跑,啄食水下
贝壳张开、斧足伸出的珠蚌。
昆曲迷则陶然采枯竹,做篱笆。
湖尽头,一条窄堤,劈开了湖水。

远处白鹭,静成水草上向唐朝啼鸣
的白釉瓶。岸上,蛐蛐占领了办公室。
怕冷的小歌手,弹着腹部的小吉他,
淼茫里,不知了去处。厅内花盆,
兰花,披散着头发。空调,靠在墙边,
忘却了世界,忘却了制冷暑热的繁华旋转。


           2013.9.8   平顶山

 

 

《国企,焦化厂,2013》 

20路车终点,停刹在焦化厂。
走进厂区家属院,竟若回返
80年代,国企大厂弥散的小国
幽闭和凝固。退休工人麋集
楼间花园兜圈,下棋,漫聊前朝。
居民楼间,露天袖珍小集市,
蘸香小吃和火炉,果,菜,车铃和
老胶布鞋,挤在热闹方言人群中。
 
慢望厂部,俨然数场无硝烟战争后
留存的奇特废墟,各部位凝神,
寞站在旧时光晕里,外部楼墙完整,
窗内苍茫世界,却不知伤在何处。
屋宇深宫,已无高音喇叭呼喊。
广玉兰,泳浮在厂区广场,枝叶
旋入厂路,重重铁门的安静。
主办公楼,举着“团结、务实、奉献、
创新”的铜字,在懈怠的空壳前,瞭望。
 
洒水车慢驶过广场路面,留下
扇面煤泥汁。蓝衣工人从容
闲落,工衣点缀油迹,信步
而行,或骑单车,或奔驰高嗓门
旧摩托。办公楼前广场,水池和
观景亭,替代了大人物雕像。
家属楼间小菜园,积灰菜叶增厚。
煤尘密网,腐败着承受的草木。
 
早晨,家属区小饭铺,汤包、
油饼,牵动食客来往,人散时,
碎渣零落。黄昏,通勤大巴
在厂区西门路上,卷荡起
最后一班土尘,载着下班乘客消失。
入夜,厂区广场中,女工们
群舞健身。音乐,让黑暗肢体群
沉落有序。子夜,满月推远厚云,
光圈水汪汪,覆着焦化厂万人之梦。
 
拂晓,晨阳如常在液化大罐后升起。
阳光走过亿万里长路,悬在
厂区宣传栏扭亏决议上,数字
铆钉出的冰山,让观者隐隐心惊。
慢节奏指针的厂区,背着慢动作
滑移的剧变山河。炼焦车间,煤仓
皮带,大罐烟囱,正呼出沉沉白气。
厂部运煤列车,正轰隆跨过南门
60年小桥涵,转向前方历史大弯道,
一路无声枕木上,黑沉沉迎面扑来
又远去。
 

               2013.9.4   平顶山

 

黄昏》

 
雨淹霉了杨树叶,成为银黑色
朽默的乡村守望物,嵌在中原褐土里
散出土腥气息。菠菜叶油亮,
颤映着春天的呼告。村狗卧压过
的菜地,有棉絮的凌乱
柴垛整砌,泥根被砍削的发白
经过烈火的冷灰被掏出炉膛
白苔菌,扑伸向垛脚
月芽,从槐树臂弯间悄然飘出
投下惊鸿一瞥。鹊巢高缈的抬升了
沉默塘林。白雨布覆着干草堆
像怀胎的三月乡梦
红砖碎末、玉米芯、煤渣土铺就的小路
被遗弃塘边,漆色尽落,子母扣榫的
榆木桌,已逝老人的嫁妆,生前的
朴实、勤俭和清贫在斑驳桌面上显现
面对黄昏独唱的鸠雀鸟
在杂树林梢旋舞、沉降
好奇触摸花椒树的手
被椒叶染香,昏光农物,在蓦然惊心
黄土的沉远和清冷,已是恒常
枝柯上,一只白蜘蛛,俨然一位乡土小侠
沿着下沉的一抹微光,白幽幽回家
 
          2011.10   许昌朱寺


《雪,煤城》


我们,挥别落雪小城,
灰色轮盘里,凝着烛泪。
十字大街变白,空无一人。
雪夜,新鲜而热烈,到处埋着
雪国童话和惊雷。而城外,
北风呼啸,廓大雪原,
正把夜雪,领入黑泽,
那沉睡亿年的煤神,
在夜雪的白衣果核里安睡。
暮晚污淖,已化为雪夜的
凛冽和纯净。朔风,向着
四方吹,而四方,都是我们
飘落的远乡。雪和煤
让我们遗落的,我们
已无法找回。风中长发,
只凌乱飘动,那些小巧的
白花,被田野和冬夜撒下,
我们看着它们,落满沟渠,
并紧随我们的步姿,默默
远去,雪,是北国冬夜的
圣果吗,那些凉凉的枝条,
总把我们绊倒,凄清的
反光,折进眼窝和领口,
相伴黑暗的肌肤,将它们
静静消融,而裹入意识的,
结为暗夜冰街,一些
未亡黑体,曾恐怖滑动。
这夜雪,把我们箍成
郊外的铁桶。雪的
强大意志,装饰了一切。
而小城的褐煤,依据
火,对整个精神原乡
完成征服——从空中,
地下,它们,与小城穿叉,
用神力,把爱恨完美相契。
此刻,远远望去,雪原上,
游弋的浮白,已归于长夜
漫长的返乡之路,那些隐没的
星团、树林、群山和万物,正
展开无声的幕布和星际尘埃。

    2005.9.19  北京水碓子

 

《在被铁丝网圈围的废弃旱冰场》 

普通下午的幸福,是无人的丰盛宁静
铁丝网,阴森闪映黄昏的彩碑

所有星之喜悲,都在动态轮滑
从悬空,走向久远的沉没

这片废弃铁网冰场,浮凸
无名姓,非人面冷光平面

厚重冷漠,沉封枯萎的堕落
已忘了几千世的幸福真意

敌人,已是逍遥罪人。敌人的奖掖
瓦解了敌意,敌人畅游在萧萧之世

递进秒针的中年清醒,替代了青年茫然
失根的寻光之感,在跌跌撞撞认清

可把此刻,作为生
可以把门把手旋开了——

如果,我们有过倾斜之罪
为错误言行、事件而内疚过
 
    2011.11  平顶山

 

《听雨》 

后夜两点,重雨
唤醒我。湛河土堤,
这艘巨制兵舰正沉锚猛城。

堤上孤灯闪烁。鬼魅桅杆、
树影深喉,加重了雨声,
女贞林小路垒砌夜的恐怖。

如此广夜,无法穿越
——也不适合祈求。
——这般雨夜中原,适合独坐

坐成厚甲,臃肿沉思的河马
等待雨层深处,一列列
——蛮横的铁壳闪电的吞噬

……那些半生之梦,
——沉没在后夜
后夜,在加强它特有的空。

——唯一挤满雨,
叮叮咚咚雨篷,
说着“不动”和“不懂”。

一场被夜雨怀想的青年——
银杏树叶,低空唰唰急唱——
夜雨之声,暗暗拨叫——

雨的电流,递来下一期衰变,
有时,雨的集合,又是增势。
我无法按捺夜雨的全部心音。

它的话语灌注进黑暗,
它用言语密度把我空置。
雨嗓在后夜,向土下延展丰富根须

被夜雨所淹没的黑色青年世界……
——所忽略的,所有夜雨的形体……

      2011.6   平顶山

 

《下午的存在》

你不喜铁之气,喜温雅柔弱
身上铁屑,你会慢慢摘除
你愿你是无铁人士

此刻,你被毛绒绒午后抱住
变慢,拉长,也不想挣脱
窗外一轮,在缓释光的药片

观景梯外,豆角花蓦然
比昨日,又多了两朵
脚前倾斜小路,就继续倾斜

一线粉城拖拉二、三线
慢燃着银情,你希望
这种午后麻醉,把虚城男女

制动于他们椅内——
有一片你在开裂、变形,在以快镜头
甩脱。你也是DV,在等待开拍

下一片盲区。你等待进入冒着烟
的下一区。如果他们敢和你冒险
展开下一站酸酸浊浊的日程

这些散发荒凉味的光线
等着你落入,等着你接收
一个朴拙爱意呈现的网

它热烈绷直,有时是准确冷静
它总反问,罩着弹性皮革
它是任性宝石,等着被吞下

光线摇动,正把下午拖走
你像一根铀棒,控着隐光
原本,你就是下午空空的存在

    2011   平顶山

 

《精英》

发言的光,仍在午夜模糊诉说。
夜,遮灭了诸多光的神经。
不真实的城,不真实的交谈。
 
夜,长出夜的强大管理。
夜的履带轧过古国的塔星。
他们匍匐地上,被恐怖矮化,
黑夜的大锅,继续把他们消溶。
 
反思之手,从焊死关节长出,
承受水泥空间的无情僵硬。
少数人的文明,从网捕中破网——
 
首都,读书频道在讲股票;
国家图书馆在办幼儿兴趣班。
楼门,迈入隐形哈维尔大街。
 
新人在密闭栅栏后产生。
断桥,无法理解闭合路途。
文字手臂,探入死区和灰色区域,
他们催遣内在的军队深夜急行。
 
他们没有变成死人,
死人仍在说假话。
他们若感觉不到自己,
便幻灭着批判自己,让自己重现。
 
他们会复活,规划学习的余生,
重新融入草根里的人河。
他们体内愤怒的蜂群,
阻止不了嗜甜的盛宴。
 
隐于浪涛上的人,
站在人群巨大瀑布顶端,
在巍峨大国的溶冰上徒步,
像向蜜鸟指引一座生命甜蜜的桥。
 
一个故事里,他们死去;
另一故事里,他们重新生成
——在黑洞中心被锤扁
 
他们在这里,又在数亿光年之外,
研判着公鸡国的步伐;
他们搬动太空中滚动的石块,
从虚无熔池,滚动向空白的公民。
 
永远处于不向黑洞堕落的奇点,
不被认为是天体的一部分,
45亿年悬磨,却始终存在。
 
他们像身内陌生人,携带
是非间那条极细虚线,
越过古国浓密大气的谜语。
 
能否解读河流,并取出水中浑浊之痛
导致了生死之别。皇墓继续幽暗。
各种脑体的行星,被他们引力吸引,
慢慢聚拢,组成了未来,新的银河。
 

          2011.12.21 北京

 

《辛卯年春许昌朱寺访友》

书架中,古远灞陵桥啼鸣
坚硬轴心已弱化
桃花的红宝书扫过大地
正午阳光,晒蔫了工农兵

所在的,提前归于春寂
小杨树林在洼地集体沉默
喜鹊在枝头坑底展开仕女裙身
十字架街时而喧闹,时而空荡死去

野蒿拥簇弃置的老草屋
20世纪60年代自然的见证
新一代人去了南方,或已变成坟地
流浪魂灵,从泥路野菊上抬头

焦渴春日传来“呀呀呜呜”怪声
膨胀虫体敲打抽穗的空中开关
鸟雀的声门噤缩于胆怯鸟步间
各种鱼、羊组成献身的“鲜”

你品尝梧桐路中已远的昨日
街中“演乐寺”敞着静门的朴素
两百里外“白马寺”延伸至此的空枝
清凉黄尘落满蒲团,迷幻的功德碑

风推响殿铃铜片,唤你为“莲友莲友”
顺着街回返,黄蜂嗡嗡降临窗前
蜇针,刺破了橡皮空气
春风里的麻木愚痴,正迅速流逝

          2011.4 许昌朱寺
           


《泥层沉密的手指停在半空》

多年后的清晨,
沿着灰色阶梯,
没有一个人走来。

一切都在木板粉末里,沉睡。
那时,有一两声杜鹃的啼鸣,
一只蚱蜢从青蒿上跳下。

阳光照彻林间的苔土;
清苦的野菊撑着盏黄小伞;
细弱影子在条石上摇摆。

空空阶梯似乎印证了
一个白衣身影的存在。
但,仍无一个人。

泥层沉密的手指停在半空。

        2006.6.29.


《游泳和围棋的关系》

走过那片产生雕像幻觉的松林
便是泳池,从高台学冰棍跳下
踩入蓝波深处,被水围的通幽
浮转出水的解释,似乎可以
用潜泳来托渡一世功课,
深水化身为谈棋明暗的野鱼。
上岸后,近旁便有围棋室的明暗
每个棋手都在考虑如何赢,你也
在判断,下步棋形与落点的布局
这多么雷同你即将展开的人生
当你把如你身体的白子投下
顿时,如睡眠泳池开花的水晶头颅
棋盘上漾过一圈圈公法的棋波
泳池的跳入,俨似投落的棋
撞入水下的暗和败,或升起
水上的明和赢,这方棋局里投下
那方泳池中游出,不相关的跳转
却藕丝粘连,两个事物被续弈
并被一丛神经元奇手定型,腾挪。


《在鲁山》

黑咕隆咚,揣着半瓶乱晃的榆树白
我们走回适合拍鬼片的小胡同
(你说这个巷子叫“和平居”)
记忆中,沙河田埂飘出猪苦胆的气息
就在下午,踱进抛荒的军事管理区
多麽妙,我们长出快速转动的兔耳朵
铁丝网,监管着菜园,幼杨和白蒿
四近的田庄,满是柴鸡和石垛
村夫,麋集在小四轮旁谈论着煤
另一些,捧着大海碗,晒暖,吸溜
粗面条。我们上到防风林的高处,
俯看一户农家用炊烟粘补车胎。那些
麻野鹊也随俗,就在玉米秸里搭窝
村外,没有线的电杆一字排开
光秃秃的让你发笑。再走一程,
煤渣小路四处弯曲,分岔,慢慢扯松
小平原的黄昏衣襟。那时,两个
拉架子车的老农,在前面,山羊一样
走出,不见

          2002.平顶山

 

《我看见一位蓄发的艺术家》
 
早市上,我看见一位蓄发的艺术家 
他骑着一辆烂单车 
他在一个辣椒摊前停下 
挑选他青辣的所爱 
他装了一大塑料袋 
然后,艺术地掏钱、付账 
(他没有和菜贩讨价还价) 
长镜头到这里,一切似乎 
都平淡无奇 
但我突然注意到 
他把他掉地的一角钱 
(那角币上已沾满了污泥) 
弯腰,捡起 
他的长发在倾说一种荒凉 
最后,他跨上单车,摇摇晃晃 
(那一刻他极真实……) 
他直骑进2000年7月1日清晨的历史 
又像一匹狼,继续执著着 
扑向现实生活中某一只艺术的羊 
 
            2000.7.1



《去三峡夏夜记》

从武汉去宜昌,有着戏剧的雷雨
两岸荷塘种满了白莲和红莲
一路紫色闪电和急雨,导演了
三起交通追尾,一辆小车瘪了前脸
横卧栏杆,大雨,让它们
犯了错误。其实,暴雨敲窗时,
我们正向暴雨的中心前进,车中人
不忧也不惧,黄汤寥廓的江水
早征服了我们的心。而现在,已是
夜半,黄灯万盏的宜昌已被我们
甩到下游,好似履行一个仲夏约定
我被江水晃醒,默看江轮在黑谷里
驶向江雾深处,绿色定光灯在江声里
游移。舷窗外,满月在瞿塘峡上穿行,
恍然前生白帝巡航于黑沉沉的大江,
而夔门壁立的崖上,闪着星河云辉——
         
          2005.7.28.团结湖



《记一个下雨的冬夜 》

门灯里的雨不安地斜掠着,幻化为
亮点纷披的小空间,身体抬升
一部分又剥离,消逝。不可捉摸的
四棱体从意识深处拱出。周围
是酒窖一样酝酿醉的夜。小动物们还在冬眠
那个湿漉漉的台阶下面,是附近一只黄鼠狼的秘密小道
蟋蟀、蝼蛄、蛙,也会从那扇铁门下不邀自来
一切都曾自然地发生,它们的小影子就钉在这团空气里
只要我还活着,就记得那只夜猫飞过冬青时弓起的背影
关于这些,我不说谁又会知道

              2002.2.平顶山

《在渤海边》

……眩目里浮动着
渤海,落在眼球的停机坪
一个蓝色田野的世界
被白浪弯刀切割

我们传感晚海的升力
夕阳镜头开启后
悠远爱像
可以走到海上去

海深处,有海神复活
几何之海,已被星星的圆规
垂直线,画出呼叫的迷宫
对前方的认识,超出想像

衰减符号旋紧流失的光耀
我们的身体划出梦境
遇见另一个废料上的自己
我们谈论的暮色,布满加密花纹

大海的黑色票箱,只有星光在投票
我们的鱼目注视世界
没有时间要义
鹈鹕的夜色悠然,岂非驴子所属

              2007


《冬夜》

这条小街没有路灯
冬夜,在此变得漫长弯曲
弧形石子路,也弯曲着黑暗
走在上面,我好似回到幼年

那时,我会一路低头
踢着石子,而现在
我则注目着深邃星空
就这样一路踢踏着

走过幽黑街角
我发现月儿在路边
一棵梧桐树残枝上
挂着,那托过花朵的枝条

柔须,伸展在银色月光里
缭绕着痴情和洁净
在这样暗黑的小街
静观它们的确令人心惊

月中梧桐,团团的枝簇
墨刻出细烟似的空中珊瑚
一些幽深星空的寂语
被枝上的信号灯拧亮

如此静空,让我小停片刻
像小鱼,被银丝线凌空兜住
最喜这月树的人,此刻不在这里
空美的冬夜,伏着空美的人生

想到这儿,我从空荡小街走过去
记忆里,远方,一个巨大的风斗
曾把你吸走,石子路上的无数石子
咯吱吱响着,把黑色的你摩擦,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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