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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生活的诘问 (阅读5161次)



诗  人:张曙光
诗  作:《生活》
推 荐 人:桑克
推荐理由:当一个诗人年满五十岁对生活诘问做出如此坚决的没有任何余地的不容置疑的彻底回答的时候,读者再对照一下前面做出的不确定性理解,就能够明白一个诗人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自己的生活。


    生活是时常挂在嘴边或锁在心中的词汇,但是当它如雪花般落向纸面,它就变身为庄重的自我诘问:生活是什么?尘世的舌头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卷动难度,而其中对个人生活的诉说与描述从来都比公共生活更难,甚至难到难以启齿的程度,或者像张曙光回应之初的不确定性:“或许可以谈谈我的生活”。“或许”如同问号在张曙光的词汇表中始终占据着突出的位置,它不仅代表犹疑与悲观的内心色彩,而且代表准确与残酷的灵魂现实。对生活的持续诘问做出回应是一个诗人的必要工作。北岛曾用“网”字描述过他的时代的生活。尽管它高度概括出生活的纠结特征,但是仍有许多侧面没有纳入它的视野。托马斯•哈代在《致生活》中说:“我知道你会叙述什么/关于死亡、时光和命运——/我早已知道;也十分明白/它为我把什么预定。”哈代的控诉与揭示使读者再次面临生活诘问的时候不得不板起面孔,因为此时此刻的笑容接近于毫无意义的谄媚。从这两个诗人身上读者可以得知,没有一个严肃的诗人会随便使用“生活”一词作为标题,如果他一旦使用这一标题就意味着他不得不面对人生之中的一个重大问题:即对个人生活的全部内容以及实际价值做出总结与评估。
    张曙光在有力地观察生活之后试图为我们描述他在终极层面所抵达的深刻理解。我猜测它的影响或许将超越诗歌层面而近于哲学。这种理解的前提仍旧来自于不确定性:“或许可以谈谈我的生活。/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真的无话可说。”这三行诗分三个层次将不确定性表现得淋漓尽致。第一行:面临谈与不谈的两难选择而倾向于谈论;第二行:从认知角度否定言说的可能性,值得注意的是“该”字,这意味着存在该说的与不该说的选择;第三行:言说没有对象,但是不能肯定这就是唯一的真实。这里涉及的语言问题比较丰富,能指与所指的辨析在生活这一重大问题面前交织错落。读者由此明白谈论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困难的事件,这不仅涉及言说的能力问题,也涉及方方面面的选择问题。这种不确定性其实已经构成对生活诘问的侧面回答。无话可说的虚无背后或许正是话语多到无法取舍的实况,在这里虚实相应与盈亏有度获得最大程度的发展。第二节与第一节极其相似,不同的是:将“生活”替换为“诗”,并增加“同样”一词。读者由此可以判断诗享有生活的平等地位,或者是仅次于生活的言说对象,它既包含于生活的怀抱之中,又具有高度的独立性。而对“诗”的诘问,张曙光仍然是不确定的。这不仅再次表明言说与认知的难度,也表明诗与生活具有同样辽阔而丰盈的属性,而选择的存在则意味着某种自我限制或者自律的必要。
    第三节是理解的关键部分,它不仅谈论生活的终结——死亡,而且直接而全面地诠释生活自身。张曙光斩截地在墓碑之上书写了三个动词:出生;死去;写诗。这看起来简单,实际上一点都不简单。试想:如果换个人在墓碑上会写些什么?或许会写“出生”与“死去”——这是不能选择的宿命。任何人不能选择出生和逃避死去——唯一的选择或许只是死亡方式。所以出生与死去之外的词才是人类唯一可选的词。造物主或许会说:你选择的词是什么,你的生活就是什么。张曙光选择的词是什么?“写诗”。它在我的意料之外又在我的意料之中。写诗不是张曙光生活的绝大部分内容或者比较重要的内容,而是全部的内容,是一切的一切。这让人震惊。当一个诗人年满五十岁对生活诘问做出如此坚决的没有任何余地的不容置疑的彻底回答的时候,读者再对照一下前面做出的不确定性理解,就能够明白一个诗人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自己的生活。“甚至连墓碑也没有。”虚无并不可怕,真正的墓碑就是这首诗。在本文结束的时候,我想吟诵张曙光另外一首《生活》,全文只有六行:“生活总是会令我感到厌倦。/也许并不那么令我厌倦,/而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说法。/如今我对这种厌倦也感到了厌倦/如同对待名声,爱情,词语/和意象,以及那场总是在下的雪。”

生活

张曙光

或许可以谈谈我的生活。
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真的无话可说。

或许可以谈谈我的诗。
但我同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真的无话可说。

在我的墓碑上,只是
这样写:出生。死去。写诗。
甚至连墓碑也没有。

2006.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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