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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埋伏之二——苏浅《在草原上》  (阅读5366次)



诗  人:苏浅
诗  作:《在草原上》
推 荐 人: 李元胜
推荐理由:一幅浸透了观察者疑问的风景画,所有的纤维和色彩都被组织起来,供观察者参悟此刻,参悟生存之谜。


在草原上

苏浅


当羊群离开
草原上的风就满了,夏日盛大的黄昏开始在每一片草叶上
舒展。从远方而来的人们,穿过滔滔的绿地
看见被吹空的蒲公英
空空的茎杆上,更接近于无限的蒲公英:
“一个不再在乎时间的人
还有什么能让她衰老?”
不再具有危险的时间,重新分配它的重量
从疯狂的苜蓿到微弱的山峦


小引:酒逢千杯知己少

  
说心里话,读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理解与对话,从表面意义上来看,是轻松和简单的,可是一旦真要让人做到,何其艰难。之所以说艰难,是因为作为读者的我已经太熟悉自己的某些经验和感觉了,太习惯于某些不自觉就形成的教条和思维模式了。虽然有很多时候我在其中依旧会保持住某些敏感和尖锐,但这并不足够支持我真的清楚起来去发现诗本身构造的那个独特世界。
  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尽力做到对一首诗做一个“说明”,比如这首诗。当然,前提是我已经肯定它是一首诗,而且它基本遵循了目前作为“诗”来存在的艺术规则。
  正如推荐人在简评中所表述的那样,这首诗“供观察者参悟此刻,参悟生存之谜。”。在我看来,作为形式上的要求,这首诗采用的长句型,还是比较成功的,起码,它为作品的呼吸和节奏,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平台。而我认为诗人的这个选择,肯定是为了某个目的才去遵循这种诗的规则的。比如我曾经试图在理解它的时候,用不分行的形式(仅仅是方法之一)来阅读,也基本达到了诗的效果和目的。
  实际上在这里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真正要“说明”一首诗,如果仅仅停留在规则上分析,是远远不够的。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诗性”本身来做分析,我们只能用诗的方式来谈论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实际上在这首短诗中,诗人给这个世界提出了一个问题。就如她在诗中写的那样:“空空的茎杆上,更接近于无限的蒲公英”,姑且不论新旧,不谈革命,这首诗提供和企图解决的一个感性问题正是时间和生存的冲突和矛盾之迷。很显然,诗人在操作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充满了迷惑和不确定。或许,这也正是这个问题本身带来的迷惑和不确定。
  让我喜悦的是,诗人最终比较完善的解决了她自己提出的问题。“不再具有危险的时间,重新分配它的重量/从疯狂的苜蓿到微弱的山峦”。诗人在整首诗中,从羊群开始到蒲公英的疑问到山峦的终结,自身的情感运动构成了诗的“逻辑”或者秩序,在其中,我考察到了它的节制和渴求,疼痛与舒展。
  在阅读这首诗的时候,我联想起法国诗人让?福兰的一首《天籁》。他在诗中这么写到:“无意中,他的尖头皮鞋/踢到了一只旧罐子/的筒身/有几秒钟,它滚动着它的空与冷/晃了几晃,停住了/在满缀星星的天空下。”和苏浅的这首诗相比较,它同样让我感受到了语言的魅力和诗的明亮,那种空与冷,那种无奈与追问。所以我宁愿从感性形式的角度来理解它们,诗不仅仅是游戏和表现,更重要的是,诗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世界,它之所以激动人心,正是因为它的存在,能使我们的世界和生活如此具有意义。
  酒逢知己千杯少,意思是说,表达知遇知音之情,可以喝很多很多酒。但问题是,酒本身却并不因为这个才出现的。
我想,诗也一样。大多数时候,它并不是什么“情感象征”,因为它本身创造出来的世界,已经有着独特的最终的价值,它实际上是酒逢千杯知己少。


阿九:万物对爱的分享


我对描写草原、沙漠、高原和大河的作品一直有着持久的偏爱。这部分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机会去过青藏蒙疆,对那里的向往已在脑海里酿成一些化不开的想象。我继而觉得,歌咏西部的作品只要能契合读者对那里的想象,就足以抓住读者的心了。它并不一定要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手法,而唯以自然与否为最高判据。
以前,读到圣-琼•佩斯在《阿那巴斯》中,追忆昔日的草原帝国时写的“牝马交易法,游移不定的法律。”这样的句子时,觉得他不仅深得语义双关之妙,而且真正地抓住了草原生活的脉搏。草场的那种冰川般的静止,缓缓移动的和平的羊群,因战争或受惊而突然奔跑起来的马群,诗人只要能记录下来就行了,并不需要维吉尔式的技巧,或罗马帝国诗歌中那种博物学家式的浮夸的花草名目连缀。在巴赫的康塔塔BWV 208《羊群能在平安里吃草》中,你能听见羊群安逸的脚步。更令人心动的是,你能听得出快乐的小羊羔要蹦蹦跳跳地走三步,才能跟的上羊妈妈的两步。谁能胜得过这种对草原的知微见著的描写呢?诗人们需要写作技巧,但最终需要的是强大的心灵感知力。
苏浅的这首《在草原上》只是将草原的普遍静止、巨大色块与缓慢动感作为背景,而将镜头架设在一个可怜巴巴的小造物上:那是一朵被风吹空的蒲公英。除非你像草原一样安静下来,否则你即便看着它们,也未必会看见它们。黄昏像一个慢镜头一样到来,但它所携带的时间的威力还是显而易见。晚风起来了。因为花絮被晚风带走,蒲公英秃露的茎杆像教堂里一根蜡烛燃尽后的灯架,还在那里空空地举着。但正是这没有道理的坚持和没有条件的承诺,消解了时间和外力对花朵宁静生命的侵蚀。这空空的一举是大自然的禅意。它被一个敏感的诗人记录下来了。
后面的两行引文不知出自何处,但很合适。如果说这首诗有什么技巧的话,那就是时间“不再具有危险的时间,重新分配它的重量/从疯狂的苜蓿到微弱的山峦”这样的笔法。它要表达的是一种比草原更加辽远的、被覆大地的更高的原则,一种上天的好生之德,正如阳光,空气和雨水,按需分配在一切造物之上,而无须权衡它们的力量和财产。


AT:不会衰老的人不可能是个温暖的人


    我不能说这首诗写得差,从词和节奏来说,它没有太多“问题”。在某些小地方苏浅处理得非常聪明,比如“微弱的山峦”,比如“重新分配它的重量”:这些都是逼一个阅读者认真起来的地方。
    它的主题非常大。如同前两节的思路,简洁地区分开了牧民和自然:
    “当羊群离开/草原上的风就满了,……”
    虽然“满”字的用法稍稍落俗,但某种稍稍明晰的空间感思路,人与非人在空间里的结合点,已经停在苏浅的手头了。不幸的是,第二行的下半句她就去投靠了里尔克:
    “夏日盛大的黄昏开始……”
    往往在抓不住方向的时候,引经据典的毛病就会趁虚而入。“盛大的黄昏”是个过于人性化的借喻,这个借喻的个人情感太强烈,让人一下子就察觉到这幅画面后面,一个观察者的存在。而后面“舒展”这个动词再次加强了这种感觉。写到这里,随后接上的“从远方而来的人们,穿过滔滔的绿地/看见被吹空的蒲公英”就统统成了演戏:我们能看见,早在“风满”之前就有一个人站在草原上了。
    “看见被吹空的蒲公英”,这句之突兀大约作者很难察觉到:她之前虽然写到了风,但并未有任何有力地表现动态的词,也没有写到过任何一朵花。所以“被吹空的蒲公英”这个有意思的写法,因为缺乏上文的连接反而单薄而孤立。后文“更接近于无限”就更把这蒲公英彻底地虚化了,变成了一种玄学游戏的产品:这虚化是对作者懒于描摹和呈现的惩罚。
    “一个不再在乎时间的人/还有什么能让她衰老?”我记得这种突然插入的画外音,苏浅并不是第一次用。当然,这一次使用的效果也很好,跳出了那朵让人难堪的蒲公英,她可以去处理接下来的变化。后四行处理得不差,如果要挑挑毛病的话,就是“不再具有危险的时间”有些罗嗦,还有“疯狂的苜蓿”这种写法,因为《疯狂的石榴树》的存在而有些老套。
    总的来说,这是一首太“温暖”,太“软”的诗。苏浅如果想说出一个“不再在乎时间的人”,不会衰老的人,可能要接受一个事实:一个不会衰老的人不可能是个温暖的人。每个人都有冰冷的一面,尤其在面对自然的时候(这个“自然”可以当作《老子》里的意思,也可以当作现代文的意思),每个人多少都应该显出些兽性。在面对诗歌的时候,也是如此,如果一个诗人足够尊重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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