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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埋伏之一——倪湛舸《湖心岛》 (阅读6251次)



诗  人:倪湛舸
诗  作:《湖心岛》
推 荐 人:周瓒
推荐理由:倪湛舸的诗既有对事物细腻的观察和准确的描摹,又渗透着强烈的个人情绪和深切的精神关怀。


湖心岛

倪湛舸

一觉醒来,船已经漂走。云,浓得发黑,
压着地平线无声翻滚,头顶的天还是那么
蓝,像是就要炸开,连鸟都不敢经过。只能蹲下来,

嘴唇抵着膝盖,粘上细砂。我哪儿都不去,
也不渴,只是有点冷。看,水的背上长满了亮闪闪的
刺,一定很疼吧,难怪不停地发抖。可它是哑的,

不像我,会说话、唱歌、甚至大声呼救,
只要张开嘴――唇上砂被吹远,捎走微不足道的光――
好吧,我承认:我已经记不起任何人的名字。



周瓒:美与爱的遇合


题为《挽歌》的诗,从情绪上,大抵是要传达对逝去的人事的悲伤。初读这首诗,可以知道,死去的事物是“爬山虎”。这种植物能在光滑的石壁或墙上攀援生长,是城市里一种美丽的景观装饰植物。难道这首诗就是“我”为死去的爬山虎而作的一首挽歌吗?
从形式上看,吸引我的,是这首诗独特的节奏和几种对称性的标点的运用。诗分三节,每节三行,是一种稳定的结构,有着内在的对称感,也显出挽歌的完整性。诗歌总是在“此刻”,即使写下的永远是回忆。此刻,也是我阅读的一个个瞬间。“去年,上个月,还是昨天”,不可能的回忆和可能的偶然,但记忆里的场景是新鲜的,那是被珍视和铭刻的美的体验。关乎“爬山虎”,但延伸为“听见盛满水的玻璃杯杯打碎”,可见诗人更在意的是观景时产生的激烈的美感,“爬山虎”只是样载体。
旧景更替,墙前饰物变成了矢车菊和鸢尾。草坪内还有浇灌的水柱,一幅人工雕琢的园景。与第一节刻画的爬山虎不同,那里为“我”所注意的景色更自然更浓烈,而后者却有些失真似的造作。“专注于浇灌的水柱细长而晕眩”,甚至“不介意被人看去了它梦见的彩虹”,绘形绘色,但这种曝露却略微令人失落——“难以置信却只能面对”。
没有直接的哀婉之情流露在诗中,但,两个括号,两个破折号,还有两个冒号,分明写出了诗人试图减缓诗内激烈情绪的克制努力。旧地重游,是诗的古老素材;“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则是古典诗人们喜爱的调调。从这首诗里,我读到的,当然不是物是人非的感慨,而毋宁说是一种人与物相互观照的发现。第一节说“我要”,而最后一节则成了“我什么都不能给”。求与予是不相称的,正如美和爱的遇合也不总是遂愿。发出“美,请暂住!”,也是常情了。所以,挽歌所挽的,或许正是这些微抽象但激烈的美的失落感。


臧棣:奇境的意义


  作为诗歌的主题,奇境,一直以各种方式吸引诗歌的想象力。浪漫主义的想象力把“奇境”发展成了一种自我选择的审美意志,强化了它在个人与社会的冲突中的自主性作用。这种自主性努力维护个人的权力,不断推进着人类的自我关怀的神话。同时,“奇境”主题所包含的批判性也一直被各种文化批评所误解着。人们通常喜欢把诗歌中的“奇境”主题归入到对现实的逃避的文学类型中,进而达到贬低奇境主题的文学意义。但是,尽管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反对的声音,奇境主题从来就没有被压垮过。不仅没有被压垮,而且还不断衍生出新的创造性。在我看来,倪湛舸的《湖心岛》就展现了“奇境”主题的内在的活力。
  人们也许还记得叶芝也写过一首以湖心岛为题的诗:《茵尼斯弗利岛》(也有译成《湖心岛》的)。诗的第一段如下:

    我就要起身走了,到茵尼斯弗利岛,
    造座小茅屋在那里,枝条编墙糊上泥;
    我要养上一箱蜜蜂,种上九行豆角,
    独住在蜂声嗡嗡的林间草地。

  叶芝在诗中表达了他对生活的纯洁性的向往。远离现实的喧嚣,淳朴地活着,这种渴望的内在性其实与逃避现实没有多少关系。这种渴望其实是一种内心的觉醒,所以叶芝称之为“它在我心灵深处呼唤”。
    无独有偶,倪湛舸的这首《湖心岛》开篇也写到“觉醒”。这里,“觉醒”可以被理解为进入“奇境”的一个心灵的开关。“觉醒”既是一种人生的姿态,又是一种信念的选择。对于过去,它意味着告别;对于内心的理想,它意味着体验的起点。
    把叶芝的《湖心岛》和倪湛舸的《湖心岛》对比起来阅读,对我而言,是一件妙趣横生的事情。叶芝的修辞方式比较温柔,像是在和知心朋友谈心,又像是一封写给好友的密信。对话情境在叶芝的诗中表现得很充分。叶芝提供的画面也可谓是美仑美涣,宛如田园诗。这种形象的展示,表明叶芝致力于奇境主题对人生的修正的普遍性。而在倪湛舸那里,诗人采用的基本方式是与自我对话,诗人并不着眼于奇境主题的普遍性;换句话说,倪湛舸的《湖心岛》并不想说服任何人,它想展示的只是一种难忘的内心的事件。另外,如果对比两位诗人的意象,我们可以发现, 倪湛舸在她的《湖心岛》中采用的意象更粗砺,更猛烈,更狂野。而叶芝的,则稍嫌唯美。不过,我并不觉得这种差别有优劣之分。在这两首诗中,意象的展现方式完全是和诗歌的说服力所确定的目标联系在一起的。比较起来,我似乎从倪湛舸的展现方式里获得了更多的乐趣,更多的启示。因为,从诗歌方式看,
  叶芝的象征系统更多依赖于我们对浪漫主义的文化的亲和感受,而倪湛舸则越过了这个阶段,她似乎不想让我们留恋在那种亲和感中,她想驱策我们直接体验奇境本身。


木朵:个人的呼吸道

  
在我的记忆里,蛮(作者的网名)写的一些小品文,有关诗人技法与诗的品位,枝蔓繁复,别开生面,能够在错综复杂中烹制佳肴,而且显示出高人一筹的见解,然而阅读她的诗歌,我有些失望,那种快速建立的好感似乎因网眼太大,已经漏过了筛子。我的直觉是,散文中琐碎的、善于折腾的功夫,在诗篇中失却了筋骨,或可说,她受到了某些方面的禁锢。她的其他诗作也讲究分寸,章节设计从容,并乐意让读者了解她在考虑怎样的语速最合适浮现眼前的一首诗。“湖心岛”作为一个形象,颇为适合诗的脾性,俯拾即来,对于叶芝(《湖心岛茵尼斯菲》),也许是一种心灵的召唤,鼓励一个人去出行,对于王敖(《隐居》),就像隐居者掌心上一只善于记忆的海螺,而在此,它是临时岛民对宇宙的再次相识。作为一种地理环境,“湖心岛”不可避免关乎人的居住,于是,个人的生存意识因为所处环境的变化而闪烁。读者会被轻易地带往他处,惟有这种动力瞬间生成,这首诗才具有她声称的能力。读者不由自主想像一个湖水缭绕的岛,并把诗人的交代当作这个岛的生物,诗由此成功了一半,另一半是行距间遍布的火焰,请读者用火眼金睛去辨识。通常的判断是,这首诗过得去,匀称、清楚、有感而发,为读者描绘了一个小岛与诗的关系;然而,如果读者还需要一点别的,他就必须走出伊甸园般的乐土,必须从齐整的字眼中看到一群紫燕放飞。这首诗礼貌地蹲守在那里,并不给予更多的驻足之地。诗的三个小节其实就是关于一首短诗诸手段的讲义,最初是岛的可能性生成,好比是一个外省,岛上生灵三三两两的撷取均可营造出诗最想要的宜人气息,接着,有关岛的道德,为人所知,最后,巧妙地收敛于一个不易得来的关联中。其他的想法又如何能出人意料?也许,关于普遍的一个湖心岛的介绍,都好比通报个人的呼吸道情况,都不出这首诗的左右。


桑克:细致入微的感受

    
我们曾去某地旅行。此地留下回忆,而彼地留下地名或者一团模糊的光影,它与其他相似之地相互混淆,渐渐融成一体而无法分辨。湖心岛有幸避免这一遭遇,它因倪湛舸的记录而获得延续记忆的可能。或谓此诗所写不是湖心岛而是另有深意,但是依我之见,不如将这刻意的猜测留于高阁。我们一旦从高阁降回地面,湖心岛不过是倪湛舸所经历的日常生活场景而已。在这里发生的人与事以及由此而蔓延的细微感受或许正是她的笔意所在。
    全诗分为三节九行,每节三行,形式整饬。每行句子较长,最多一行的字与标点符号为二十三个,形成绵密而略带节奏的语调。分句使用较多,每行两至四个分句不等。在分句之中,书面语与口语结合,长句与短句结合,其中单字词有四个,分别是云、蓝、看、刺,其中蓝刺二字均为跨行折断形成,它们在长句之中起到跳跃性的调节作用。
    第一节描述一个没有名姓的人物醒来船已漂走之后的自然环境。虽然此节省略人物人称,但是我们仍旧可以看出叙述者与这一人物之间具有相互融合的气质。人物睡醒之后,船已漂浮而去。在湖心岛度假或者睡到自然醒本是舒服而惬意的生活,但是现在这种生活却因船只的漂走而丧失,从而使人物沦入与世隔绝的困境。周围的自然景象似乎与这一困境呼应,或者因人物的自我感应而生。在天空之中,云“压着地平线无声翻滚”,“……头顶的天还是那么/蓝,像是就要炸开,连鸟都不敢经过……”天“像是就要炸开”,说明天之阔大与蓝之汹涌,它们使鸟受到惊骇而不敢飞掠。它们与天边的乌云共同形成强劲而阴沉的环境。人物内心强烈的个人感受也巧妙地融汇在这些对环境的描写之中。细致入微的感受能力其实是诗的生命。没有感受何以为诗?飞鸟尚且如此惊惧,那么人物呢?“只能蹲下来”。严谨的逻辑关系清晰地引出下节的发展。
    第二节描述人物在困境之中的状态。它延续第一节尾句,正式引出人物的自我称谓——我。我吓得蹲下,“嘴唇抵着膝盖,粘上细砂……”这一微妙的细节精确地勾勒出一个因惊恐而内闭的人物形象。这是一种稀罕的令人怦然心动的捕捉能力。“……我哪儿都不去,/也不渴,只是有点冷……”倪湛舸没有以夸饰的风格书写困境之中极易产生的极端情绪,而是将人物严格地局限于一个真实的感官世界:“只是有点冷”,它以轻描淡写的口吻诉说着人物内心深处的真实而略带冷漠的反应。此时,周围的自然环境再次发生变化或者再次引起人物新的注意,“……看,水的背上长满了亮闪闪的/刺,一定很疼吧,难怪不停地发抖。”它在以暗喻描写水面变化的同时将人物的感受变化也融入其中,这种看似亲切实则痛切的描写,充分显示出倪湛舸的观察能力与感受能力。感受的深度有时就是灵魂的深度。“可它是哑的”,水面因远而无声,或许并非因远,而因所受惊骇之大造成临时失聪。这一物理层面与心理层面相互混合的书写接着引起第三节新的发展。
    第三节描述由水面的无声而引发的联想,并且揭示出真正的困境是什么。水面无声,而人物自己却不是无声的,而是“会说话、唱歌、甚至大声呼救”。“大声呼救”再次强化船只漂走而造成的困境以及人物的自我拯救行为。湖心岛是什么?一块四面环水的陆地,它本身其实就是一种困境。“只要张开嘴——唇上砂被吹远,捎走微不足道的光——”张嘴呼救是此刻唯一的被拯救方式,但是困境却并没有因之而获得缓解,甚至在恣意加深。砂子微不足道的反光似是希望之光,但是它却被风所消灭,这或许暗示着微不足道的希望就此化为乌有。人物由困境进入绝境,终于开始反省自身:“好吧,我承认:我已经记不起任何人的名字。”困境之因或者真正的困境就在这行坦率而突出的尾句之中。它与前面所提之困境虽然存在着逻辑差距,但是也因此而构成更为深邃的想象空间。人物失忆或许就是造成困境的真正原因,这与开篇的记忆之议相互构成佐证。为什么记不起任何人的名字?张嘴呼救又是向谁呢?在这九行诗里,倪湛舸圆满地完成比较复杂的叙事,生动地描绘出一个绝望的人物形象。细致入微的复杂感受所带来的又何止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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