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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日记之长城长 (阅读6033次)



  
  长城长,长城长。建歧,我见过的燕山的长城,长不过你心里的长城。长城长,长城长。建歧,你眼里的长城真长啊,从11岁的张家口燕山,不仅延伸过迁安的燕山,延伸过万里群山之外人类的心灵,还延伸过了春秋,延伸过了你的生命。你想象里的长城,是怎样的长城啊,你想,如果在长城边看不到人类,就脱光衣服,奔跑……
  长城长,长城长。建歧,长城延伸到了你的躯体,延伸到了你的诗歌里。现在,它又随你延伸到了阳间之外的阴界。我仿佛看到,长城像是谁披你的灵魂之上的飘带,那么沉重,那么残破,那么漫长……
  长城长,长城长。建歧啊,我想象不出,2004年11月10日,你在离我三四百里之外的倴城,遥望我的家园长城,给我写出《长城长》这首诗的时候,是怎样的姿势。我也看不清,2005年11月10日之后,11日下午,在你35日生日的这一天下午,你是以怎样的姿势,用一根绳所结束了自己的生涯……
  建歧,我就是在长城边,听到了你走向天堂的消息的。前天,中央气象台发布大风降温的消息,西伯利亚的寒流还没有到达,昨天,我已经换了件厚毛衣。大约上午九点多,电话铃声想起,我一看来电显示是齐凤池,很高兴,接电话的声音快乐而喜悦。可是,齐老师却少了过去的热情和爽快,沉默一下,声音沉稳又沉重,碧青,告诉你一个消息,周建歧昨天下午去世了。我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明确告诉我,是真的。我急忙追问,为什么,怎么死的?当时,我瞬间想到的是车祸。齐老师却说,周建歧是上吊死的,他正赶往倴城的路上,诗刊社的李志强、东篱等正在从唐山赶往倴城。天啊,我的心里没有一点悲伤感,我觉得这消息很滑稽,一点都不真实,像一个巨大的谎言,怎么可能,你已经从人间消失了。但齐老师沉重的声音告诉我,这是真的。可是,我的心灵拒绝你已经从人间到鬼域了。我马上打电话找在滦南县文联工作的女作家贾伟,想再证实一下,贾伟手机关机,也没上班。一位先生接的电话,我报出姓名,他说早就听说过我,没有见过面。我不敢说出死亡这两个字,向这位先生委婉地探听,我说,听到了到周建歧的消息,是真的吗?他说是真的,现在文学圈的人都在建歧家里。直到那时,我还在问自己,怎么会这样?建歧,这天正好是星期六,我们办公室的同事休假,只有我一人上班,公司有从千里外的四位客人就要到了,我要协助领导接待,不能赶三百多里路,去为你送行。我眼含痛苦悲伤的泪,建歧,你不会看到的,甚至都不会想到的。
  接完齐老师的电话,我向正在我们办公室谈事的三位副总说,我的一个叫周建歧的朋友,诗人,三十五岁,昨天下午上吊自杀了。李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想不开自杀,太可惜了。长城边的人,都不赞同你这样离开人世啊。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精神绝望或者把死做为信仰,否则,他没有死的理由啊。他不穷,有自己的广告公司,经济和生存压力不会太大。我没有多说什么,他们是企业界的人士,对诗人之死,是难以理解的。诗人的自杀,在这个冬天,是一个事件,是我们不可回避又很痛苦的事件……
  中午回到家里,我和先生说,诗人周建歧自杀了。他说,诗人自杀,只能说他的灵魂觉醒了。凡是灵魂觉醒的人,就很难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否则,灵魂就没有觉醒。我看到他肃穆的表情,对你建歧是很敬佩的。我对他有些偏激的看法有些愤怒,但我不想和他争辩了。后来,我还本想告诉几位熟人,有位叫周建歧的诗人自杀了。但话到嘴边忍住了,这个的话题太残酷。
  建歧,我和你相识多年,对你反叛的性格印象最深。记得,前几年,唐山文联在迁安召开一次创作会议,唐山文联领导、省内三驾马车丛书的作家谈歌、关仁山、唐山文学杂志主编、日报和晚报副刊领导,还有一批青年作者参加了会议。大家自由发言时,你站起来,对中国当前的诗歌现状给予强烈的批判,甚至指名批评现场的一位著名诗人。我望着你,一米七多的个头,留着整齐的小胡子,黑黑的,有些瘦,被你的胆量和睿志震惊了。我想,那次你的发言,是不会被很多人接受的,甚至会被有的人认为狂傲,但我对你的率真坦荡和直言的性情,很钦佩。
  建歧,我还记得,在唐山文学院作家班研讨会上,你说,你最钦佩在《诗刊》上发表诗歌的诗人,你说在《诗刊》上发表作品的诗人,才是优选诗人。近两年,你终于开始在《诗刊》上频繁地发表诗歌了,你实现了自己的某种梦想。我为你高兴,并羡慕你。但是,我没有读过你全部的诗歌,我不能完全读懂你诗歌里的寓意。也可以说,我没有资格评说你的诗歌。但,我还是要重新去认识和体悟你的诗歌。你的诗歌触角深入生活和生命的深处,质朴而情浓。琐碎的生活细节、瞬间的感悟、无边的想象、遥远的记忆与追思、梦想、爱情、死亡,摇曳出纷繁的意象。我感到更多的是你对生活和精神世界的呈现,有时是那么冷静、犀利,有时那么平和深情,有时又是那么痛苦、绝望,有时有是那么激昂。你让自己的灵魂飘在诗歌的世界,诗歌传递的痛苦多于欢乐,对生活的批判远远多于对生活的礼赞和歌颂。
  虽然认识了多年,过去的几年,我们一直很少交流。最近一年多开始更多的对话,是在网上。我们共同在现场、石竹花等论坛与朋友们交流。后来,你在石竹花论坛有纷争的时候,仗义执言,侠心铁骨男儿的形象,令我和诗友们刮目相看。我邀你为石竹花论坛的版主。我们交流比较多的时候,是我的名字变成了QQ世界的石竹花,你的名字变成了QQ世界的沧海一粟。你称我大姐,我的内心感到很温暖。我们在QQ里谈得最多是诗歌的话题。你几乎每天都在写诗,有时甚至一天写几首。经常,我熬不住下线了,还看到沧海一粟在线上。可是,你对自己的创作总是不满足。每次在报刊看到你的诗歌,我都在QQ留言祝贺,你却总是那么谦虚。鼓励我对诗歌别灰心,多投稿。我无声地笑笑,告诉你最近两年我很少投稿。
  建歧,去年的11月10日,你把《长城长——给碧青》这首诗贴在石竹花论坛上,又在QQ 里发给我。今天,我重读这首诗,不禁泪湿双眼。似乎听到你在朗诵这首诗歌:
  “我一直想去迁安,看看燕山上的长城
  站在烽火台上,看看一股脑的秋风
  到底从哪个方向吹来,唐蔓草长在关里
  还是关外,山里红一样的女子,在长城上行走
  是不是那样子,前脚跟压住后脚尖
  我还要向西看看张家口那边的长城
  我要看看我的11岁,坐在张家口那儿的燕山上
  泪巴巴的样子,瞅着长城向东北爬行
  有几处坍塌了,像一节节断肠
  我愁苦的坐在那块巨大,暗红的岩石上,云朵
  变换来我想看到的一切,人,动物,事物
  我那时看到一头豹子,沿秋天的长城
  从张家口跑到迁安,再沿滦河跑到老家
  告诉奶奶,我在异乡的一切
  那块岩石像是很快就要落下来,压住
  睡在半山腰营房里的我,落下来
  有枪的父亲也不济于事
  已经快15年了,我还活着,我是幸运的,比那些
  已经躺在历史里的人,比那些至今
  还没见过长城的人,我毕竟有过在她脚下
  生活三年的经历,即使我看到的长城并不美丽
  也谈不上壮观,土堆的烽火台日渐矮小
  长城坍塌的地方,鹅卵石成堆,我也只是
  把长城看成一条高处的路,又弯又长
  但也绝不是那种高速公路,长城藏匿在群山中
  在某个春天,或某个秋天,我一定再去看看
  如果碰不见人类,我就脱光衣服,奔跑
  (本贴由周建歧于2004年11月10日19:40:55在〖唐山石竹花女子诗社〗发表。)
  建歧,那个灯光下快乐的晚上,我们谈了那么多,关于长城,关于诗歌。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我们相约登长城。你问我,什么季节登长城好,我说,春天或者秋天。我说,还是春天好,满坡洁白的梨花开放的时候,我的家乡最美,你说,就在开梨花的时候,我们去登长城。真的,我并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在今年春天,我多次向人打听梨花是否长骨朵了,是否要开花了。等春深白梨花的花期到了,我正忙,工厂星期天还来了美国商人。我在 QQ上告诉你,梨花开了。你问,你星期日有时间吗?我如实地告诉你没有时间,等下个星期日吧。可是,下个星期日,因为我的缘故,你也没有成行。而那时,梨花开始落了。我感到了你的遗憾,我不敢在和你定具体的时间,但希望你有时间随时来登长城……
  建歧,我此时才想到,你原本可以不在意是否有我陪你去登长城,我甚至希望你在诗里写的情景会出现:长城藏匿在群山中/在某个春天,或某个秋天,我一定再去看看/如果碰不见人类,我就脱光衣服,奔跑。你脱去一切装饰般的重负的时候,也许会获得真正的自由和解脱……
  建歧,我知道,你读过我多篇关于长城的散文。当我看到你的《长城长》的时候,我才明白,你对长城的认识,远比我深刻。你告诉我了:“我还要向西看看张家口那边的长城/我要看看我的11岁,坐在张家口那儿的燕山上/泪巴巴的样子,瞅着长城向东北爬行/有几处坍塌了,像一节节断肠/我愁苦的坐在那块巨大,暗红的岩石上,云朵/变换来我想看到的一切,人,动物,事物/我那时看到一头豹子,沿秋天的长城/从张家口跑到迁安,再沿滦河跑到老家/告诉奶奶,我在异乡的一切/那块岩石像是很快就要落下来,压住/睡在半山腰营房里的我,落下来”,长城上不仅坐着你的童年你的过去,你在长城上,从云朵里也看到了想看的一切,人,动物,事物。建歧,愚笨的我,竟没有感到,你已经感到你坐着的岩石像是快要落下来,我没有完全读懂其中蕴涵的坍塌感。我不想那是某种生命的某种预兆,没有想到你坐的巨大的岩石,会真的落下来,更没有去想过睡在童年梦乡里的建歧,会真的落下来……
  长城长,长城长。建歧,你想登一登迁安长城的遗愿,催发着我永远的忧伤。我真的感到无地自容,怎么就没能把你约来,陪你登一登我家北山上的长城。我太自私了,时间和季节太残酷了,白梨花的花期太残酷了。建歧,你看到我对着远在倴城的你三鞠躬了吗?就让我在长城边,为你走上向天堂之路送行吧……
  想起你叫我一声大姐,我就禁不住流泪。我想起,今年春天的某个夜晚,我们在QQ上闲聊,你说,最近没写多少东西,很苦闷。你想抛开现在的生意,一心去追求文学。你想像诗刊社的李志强那样,去北京的杂志社或出版社谋职,在文化界求得更快更大的发展,让更多的人认可你的诗歌。我说,你最近经常在大刊发诗,很不错,很有影响了。我知道,这与你期待的自己获得更大的创作成果相比,相差悬殊,但对于我已经是望尘莫及。我还说,你有自己的广告公司,多好啊。你说,挣钱不是你的目的。我说,应该把创作看得低于生存,把生活或生存做为第一选择,诗歌位居第二。因为,我们毕竟有家,有孩子、父母。有时,生活的责任,远远大于一己之文学追求。我们不仅是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环境,而是要抚养孩子,赡养父母。你承认我的看法,但你的最大愿望是写出最优秀的诗歌,得到更多人的认可。我说,在杂志社或者出版社谋职也许容易,但写出好作品绝对不是因为在文化单位。我甚至建议你,做大你的买卖,有能力可以推出自己的著作,甚至还可以创办报纸或者杂志,开辟一片文学的沃土,也许比在杂志社打工更有意义。你表示理解和认同,值得思考,但暂时不想去做。
  建歧,你最终还是没有从那片土地上走出去,但你的肉体,却这么快就从那片土地上消失了。此时,我看不到你的亲人的悲伤,你的妻子、孩子和父母在空荡荡的冬天,因你的死正在经历怎样的寒冷,但我能够想象出来。石竹花论坛的众多诗人朋友,流泪为你写了这么多诗文,你的在天之灵,可以感应吧。你看,江南、幽兰、高文、凤池、风荷、东篱、醒石、蛮桂、青鸟、游戏诗歌、紫衣的悲伤和眼泪,思索和醒悟,都很痛。这几天,我经常头痛,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其实,我没有干力气活。这几天我只是在默想,不要让诗歌大于生命,要低于生命。我还在思考,在生活和文学之间、在生命和文学之间,我们应该如何选择与平衡……
  建歧,我不希望你的灵魂孤独地飘波在漫慢宇宙,但我不能在与你在QQ上交流了。我虽然还没有删除QQ好友里的沧海一粟。但你再不会传来上线的声音和想动。我知道,你贵族或绅士般的QQ头像,再不会闪亮。建歧,也许,你现在另一个世界不用使QQ了,但我会记住,106069287是你的QQ号,这一组数字,曾经神奇地连接起你和我,还有众多的朋友。
  建歧,我不可能忘记的,是你的长城长。我会在长城上仔细琢磨你的梦想。在某个春天,或某个秋天,如果我看到,一个脱光衣服奔跑的男人,我会认定那是你已经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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