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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树枝在长 (阅读5931次)



  1。

  秋天过后,静园里柏树的叶子变成了墨绿色,而静园花墙上散乱缠绕的藤蔓已经枯黄,偶有卷曲的叶子舍不得落下,垂挂在细藤衰老疲惫的脖颈上,让人担心它随时会落下来并且发出砰然的巨响,仿佛收藏了整个秋天的重量。
  这是县城绿化清洁队的一个苗圃,遍植椭圆形的矮矮的柏树,风来,不动也不摇,远远看去,倒像是镶嵌在土色镜框里的一张老照片,被刚刚描过了颜色。这儿的绿是不流动的,这儿的安静是幽暗的,在我看来,被翠柏覆盖的这片园子更像是一座墓园,不过附近居民区的人都喜欢把这里称作“静园”。上班,下班,串门儿,我经常会路过这里,经常看到一群孩子在这里捉迷藏,他们手里拿着半长的木棍和玩具冲锋枪,生龙活虎地演练着大多数男孩子童年的英雄梦。这儿,静园,是我朋友周比较喜欢的地方,他的家就在附近,有一次电话里他说:我在静园呢,我又想出来三首好诗。他的语气兴奋而有成就感,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些拿着冲锋枪大喊着“冲啊,杀啊”的孩子们,他们为了终于能占领一块想象中的高地而兴奋地大声欢呼。呵呵,他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的朋友周。他经常大声欢呼,阳光灿烂的样子;他还大口喝酒,举杯必干;他喜欢古董,喜欢在阳光很好的早晨穿过喧闹的集市去城边儿的古董市场溜达,用手里的钱换回来一些古瓷的残片或者玉;他喜欢竹子,他把一簇翠竹种在自家的院子里;他还有点傻,他会毫不犹豫地拿钱给乞讨的人,而不管他们是不是骗子;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诗人。
  2005年11月11号(阴历十月初十)似乎发生了很多事,禽流感让小镇上的人们忽然惶惑起来,打个喷嚏都要走出很远;鸡制品连续降价,卖鸡蛋的老妇人愁眉苦脸地蹲坐在水泥地面上;一名只有10岁的小女孩在放学路上被人带走了,他家人的哭声和寻人启事一起贴满了县城的各个角落。或许还有很多,那天太阳不错,还有结婚的,饭店门口张贴着大红喜字和满地红色的鞭炮屑证明了生活理应如此。现在,当我站在静园门口回忆起那天,这些片断向演电影一样从我眼前流过,我当时想过什么?我确信我一定想过什么,因为当晚上接到我另一个朋友张楚的电话的时候,我的思维曾出现过几分钟的停顿,这些碎片一样的东西曾经串联起来,向同一个方向飞走。我看到了生活和生命中的不确定以及更多宿命的隐秘和悲哀,但是我说不出来,我在那几分钟里突然失去了表达的欲望和能力,我听到张楚哽咽的声音:周死了。上吊。下午5点多钟。你来。我在静园西边的路上等你……
  你怎么能相信一个满身都是阳光味道的人会自己杀死自己?怎么能相信一个走到哪里就热闹到哪里的人会选择冷清?没有人相信,没有人会预测到这样的人的死亡。我不相信,我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像一个急于逃出冬天的人。我甚至想象着周挂在屋子里的某个地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得看起来那么滑稽。我在怀疑以后是不是真的再也听不到这个人兴高采烈地大喊大叫了?我的泪流了下来。
  一个人的死会给周围的一些人带来什么?不同的悲伤?亦或思考?而我留下的只有大面积的空,冬天的风冷嗖嗖地吹过去,那些空着的地方呜呜作响。11月12号早晨,我看到我的朋友周冰冷地躺在客厅西面的灵床上,新衣服,新皮鞋,身体比往常挺拔了很多。这让我觉得陌生,我不明白,这个厚实的身躯躺下来为什么薄得像纸?在我的印象里,他喜欢低着头走路,背有些弓。我经常看到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弯着腰,在风里用力地往前蹬。就算遇到了,我们也不会停下来说话,甚至每次打招呼他都会支支吾吾,表情迟疑的样子,好像怕耽误了我的时间。在没有诗歌的生活里,他把自己安置在了一棵草的位置,随处可见的那种,虽卑微却为活着努力摇曳生长的那种。这和他大声谈论诗歌的状态判若两人,在诗歌面前他是狂妄和自信的,像一棵树,因为有了直指高空的勇气而自豪。但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他不是诗人,相视而过也成为了我们相遇时的一个习惯,他走他的,我停下来扭头。我等他弓着背的身子摇摇晃晃地闪过,就能看到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儿坐在破旧自行车的后座上灿烂地笑,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向我招手,这是他的儿子“春阳”。
  
  《在那个春天》
  -----给春瑒

  在那个春天,雪上升,你降下
  你的母亲拉紧窗帘,不是因为
  寒冷,你的父亲将灯光罩住
  让夜晚更柔和些,你的祖父
  拿了斧头和木头,跑到
  房屋的远处,他害怕劈柴的响声
  震动你还未坚硬的脑袋
  这个老头子,乐呵呵的
  生火,把炕烧热,头发上
  顶着的一蔟雪迅速融化
  似乎能把白发浇黑,你的父亲
  却手忙脚乱,对满屋的奶味
  明显不适应,他一会儿就从屋外
  蹑手蹑足的来看你几眼
  他的想象中,你瞬间上升
  瞬间在春天奔跑,但此时
  他不应该想象,他应该继续
  捂着鼻子洗尿布,而此时
  你睡得正香,什么也不会梦见

  这是他写给儿子的诗歌,唯一的一首。他喜欢这个小家伙儿,曾经多次和我女儿开玩笑:长大了做我的儿媳妇吧,我儿子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光彩,好像已经看到了孩子们美好的将来。
  春阳知道他父亲写给他的诗歌吗?他读过吗?
  11月12号早晨,这个小男孩儿侧身站在门边,周身围满白色的孝布,被大人指挥着向往来的人鞠躬。他才只有11岁,还不懂得怎样哭灵,他不时扭头看看他的父亲,现在他叫爸爸的这个人安静地躺着,只能看到一双崭新的皮鞋。
  我始终认为周是热爱生活的,也明白自己的责任,他在诗歌里写他的父亲,母亲,写他们怎样拿着斧头和针线,艰难地劈打坚硬的木柴,缝补生活的斤两。有一次聊天时他说:我父亲都病了两个月了我都不知道,最近生意忙我没时间去,打电话他们也说挺好的,也不让我儿子告诉我。我说:你不够格啊。他连连点头,没说话。后来临走时他说:都快把自己的另一个角色丢了。他知道自己的另一个角色是“为人子”。可是现在,11月12号早晨,头发花白的老人搂着孙子来到他面前,她没有哭儿子,她用力推开拉着她的人,对孙子说:来,我们再看看你爸爸吧,以后就再也看不着了。
  按照乡村的习俗,眼泪是不能落到死人身上的,这好像是活人对死去人的一种祝福,希望他们奈何桥上莫回头,早日托生转世。老人没哭,她摸了摸儿子的脸,送上了做母亲的最后一个祝福,并遵从了儿子的安静。

  2。

  “周哥,已经三天了。你11月11号走的,现在是11月13号。
  你这个疯子,你那么聒噪,一路上小心点儿,尤其别在公共汽车上大声谈诗,让满汽车的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你。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唯一的一次一起坐公共汽车去唐山,你手里拿着一兜河蟹,那是你给唐山的朋友们带的礼物。当时你从车站跑到农贸市场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你说我们是海边儿上的人,一定要买这种时鲜海货给大家尝尝。我责怪你迂腐,因为之前已经有一辆车开走了,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冲刺的速度跑回来的。唉,你让我怎么说你好,晚了就晚了吧,当我们终于坐上了晚点的公共汽车,已经临近中午,满车的人都在摇晃的公共汽车上昏昏欲睡,你却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就向网兜里的那些螃蟹,你大声说什么诗歌啊,什么青春诗会啊,什么理想啊北京啊,你就像个纯真的小孩儿,兴致勃勃地谈论自己喜欢的事情,毫不顾及场合和旁人的白眼。那些睡觉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你,像看一个稀有动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挪了一个座位,坐到了你的前排,没想到车到扒齿港上来一个老太太,你居然把座位让给了她。你知道我不是谴责你把座位让给老人,我是谴责你不该又站到我身边谈论诗歌啊,你不知道吧,当时我心里恨死你了,你把一车人的目光和讪笑都引到了我们身上。
  周哥啊,前几天我同学聚会,我又坐着公共汽车去唐山,漫天大雾,远处田野里散乱分布的玉米秸好像一座座新坟。你总爱在自己的诗歌中提到坟墓:“这些坚硬的肿痛,一经出现就难以消弭”。我觉得悲凉,想和邻座说些什么,但扭过头却没有开口,邻座不是你,满车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在路途中睡眠……”
  每个人都在选择一种合适的方式祭奠死亡,我也想选择一种方式来纪念我的朋友周,我曾尝试过用写信的方式告诉他在他躺着的这几天里,生活中真实地发生着什么。但我只写了以上那么多,我不知道该怎样进行下去了,该向他说些什么?
我没有认真读过周的诗歌,这在他死后成为我最大的遗憾。
  周是个喧闹的人,每次聚会满桌子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说话声,声音高而洪亮,内容不离诗歌。每每这个时候,张楚总是拍着桌子用高他八度的声音大喝:闭嘴,喝酒,你这个疯子。他们唇枪舌战,互相讥讽,像两个闹架的小孩儿,而荣书在一旁眯着眼笑,无奈而开心的样子。三个男人每次都以这种方式完成他们杯中的酒以及他们的交往。说实话,我们都厌烦周反复不停地谈论诗歌,在酒桌上,好像文学比黄色短信更低俗,大家宁愿说一些世俗的话题,因此饭局结束最后的结论往往是每个人都恶狠狠地对周说:下次吃饭再也不带你了。但安静吃一顿饭的想法却始终没有实现,我们还是会不自觉地叫上他,好像少了周和他的诗歌话题,那些饭菜都没有了热腾腾的感觉。有时候我想,这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十年前我就领略过周对诗歌的狂热,那次是我们这些刚上班的人去唐山培训,老师在前面讲公文写作,周在下面低着头写。我坐在他的邻座,当时很诧异他的书怎么是倒着放的,果然一会儿他拿出写的东西,不是课堂笔记,是一首诗,爱情诗。我还记得诗的名字叫《石榴》:十七岁的邻家女孩儿,穿着石榴红的褂子……只记得这么一句了。十年后的一个秋天,当我们因为远方朋友的来访有幸又坐在一起,当他听说我就是论坛上的某某某并且写诗歌的时候,他诧异地瞪圆了眼睛,喝口酒就要问一句:你也写诗?他说:你能理解一只白蚂蚁在黑蚂蚁群中走了很久之后居然遇到另一只白蚂蚁的感觉吗?我说,我能理解。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我很感动他把我也看成“白蚂蚁”。
  他死后我翻看收藏夹中保存的记录,有他的话和以上那两首诗歌,其中一只白蚂蚁对另一只白蚂蚁说:写诗歌不能凭借小聪明,你要做个大诗人,你的诗歌太空。他还说:你太玩笑了,一个诗人,怎么能拿诗歌开玩笑?他说得对,但遗憾的是我从未告诉过他他的对,也没有认真读过他的诗歌。
  周死后,我和身边的朋友们曾讨论过一个人在自杀前会不会有思想上的挣扎,那该是怎样痛苦的一个过程,我说周没有,我宁愿相信他没有。周选择死亡的那天是他的生日,中午他和朋友们兴高采烈地喝酒,和往常一样,甚至说的话都是相似的,他谈到诗歌,幸福地期待着诗歌会把他带到到另一座城市打工,过着艰苦却饱满的生活,那是他向往已久的新生活。他还说道最近的生意很好,如果能赚一大笔钱,他一定好好地请大伙一顿。甚至喝完酒回去后他还打电话给朋友说:晚上接着喝酒。周是个宽容而热情的人,别人对他做过什么不利的事他很快就忘了,而他说话的时候也从来不计较分寸,包括袒露自己生活中的困惑和烦恼。我始终认为他身上有着释放不完的激情,我不相信这是他蓄谋已久的死亡,我宁愿相信,这是他不太智慧的一场玩笑。
  但在很多人眼里,一个诗人死了,他也确实是死了,是自杀,这多么令人悲哀。他们写诗歌,写评论,写悼念文章,其中有周朋友,还有陌生人。他们认真看他的诗歌,从诗歌中分析他自杀的种种迹象。他们把他诗歌中屡屡提到的坟墓、纸钱、天堂等词语和他的死联系起来,他们都感慨着说:也许早有这样的想法了。他们还说: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他诗歌写得挺好。我想这是周也预料不到的,他想不到他死后会这么热闹,有这么多人看他的诗歌,即便随手打开一个诗歌网站,都能看到他的名字。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这简直就像玩笑,像是众多文学网站缔造的一个同题作业,他们以周的死为内容,尽情抒发。我绝对相信周就坐在某个角落里,端着酒杯,洋洋得意地看着由他亲手炮制的这场玩笑最终会演变成什么。这也是我停笔不写的原因,我不想像这些人一样,用这么聒噪的方式成为玩笑中的一个。可是几天过去了,当我想起周眼泪就会不停落下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我必将成为玩笑中的一个,不仅因为周是我的朋友,更因为我和周一样,是个“写作者”。而更令我感到寒冷的是内心的迷惑,我不停地拷问自己,这无法抑制的悲伤,到底是因为对朋友的想念还是因为由于忽视而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或者是为了更多和周一样(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经历着共同的悲哀、困惑和伤痛的“写作者们”?我无法回答自己。
  “你死了有人帮你忙,帮你整理诗稿,我百年之后,我的诗歌也会跟着消失,发表我作品的杂志也会遗失,或交给制造手纸的工厂回炉。像咱们这些贫乏的民间写作者,如果不能写出好东西成就世俗大名声,都会落得这个下场。这就是民间写作者的悲哀,也是咱们的悲哀。为了能够共同得到安慰,我们帮你,也是帮自己。现在你的主页访问量超过了1000次,还会达到10000次,但一切终究还是会冷落下来。”(——摘自孟醒石《我也刚从自杀中醒来》)
  从海子到顾城,假如他们活着,他们诗歌的生命会不会以这么快的速度开出灿烂的花?
  诗歌没有错,是诗人的眼睛错了,他们总是率先看到一枚果实的内核,率先回到生命中最不需要包裹的地方。
  周热爱诗歌,但他没有海子和顾城的成就,他和众多普通写作者一样,就像一粒微尘,被人忽略和淡忘。他们中的很多人习惯了低头走路,仰头看天。如果没有风,它们永远不会飞起来。就像我的朋友周在诗歌中写的那样:

  《明月》

  那次喝醉了,爬在路边吐
  发现路灯按住了路
  不让它动,不让它叫喊
  象几个朋友对付我的失态
  对这些人,这座城市
  我恍惚起来,一块黑铁
  下潜在水底,只有锈烂了
  才觉得找到了前世的自己
  我也只有烂醉了
  才可以抬头看看,久违的月光
  明月一直挂在那儿
  只是夜晚亮如白昼
  只是习惯了低头走路
  习惯了许多新名词
  酒吧,网吧,迪吧
  我的行为更接近鼠类
  偏爱夜生活,又谨小慎微
  在似醉非醉时,不敢看高处
  明月似笑非笑的,象一尊菩萨

  3。

  周死了,一个人的非正常死亡成为小城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他们把听到的一些流言蜚语一遍又一遍在想象中演绎着。作为周的朋友和同事,我也成为热点之一,身边的人在安慰我之余不无兴趣地探听着周的种种,甚至有人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他们用贪婪的声音问:给我们讲讲,他为什么死了?而且我不能当着他们流泪,我承载着人们异样的眼光,好像下一个怎么样的人就是我。我突然发现,周死了,但我的身边却依然充斥着喧嚣,甚至找不到一丝安静的缝隙放置我仅存的悲伤。世界怎么了?难道真的必须像周那样躺下来营造刻意的安静?一个诗人永远地闭上了嘴巴和眼睛甚至心跳,而生活的脚步却始终在暗地里蠢蠢欲动。
  在我看来,2005年深秋是个多么颓废、荒谬的季节啊,报纸上每天能看到穿着防护服预防禽流感的照片;在周死后的第十天,那个失踪的小女孩儿终于有了结果,人们在一堆石头中找到了她的尸体,她成为人们的新话题;依然有祝福在,电视上每天都播放着为祝贺结婚点播的歌曲。我还是会从静园经过,有时候会停下来扭头张望,我希望在那些拿枪的孩子们中间能看到周的儿子——春阳。

  附诗歌:《墓床》
  作者:顾城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松林中安放着我的愿望
  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
  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05/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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