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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念一个尚未走远的人 (阅读6968次)



  一

  看到《诗刊》“每月新星”栏目登出了建岐的诗,内心涌动波澜。
  一转眼,建岐走了整整三个月了。一直惦记着给他写篇悼念文章,总不知从何处下笔。对建岐的离去,心里一直怀着深深的惋惜和愧疚。作为好朋友,作为三十多岁的男人,爱写诗的男人,同时又是哥们儿、好朋友,我们联系很多,但又大都是男人之间的简洁话语,夹杂着无所谓的嘻嘻哈哈;我们都整天在自己的生活里忙碌着,很少单独坐下来,坦率地倒出些内心蓄积的东西。其实有的时候这种好朋友之间的忽略是致命的。
  建岐的死,像一记重拳,给了我沉重的打击。本来,事情可以不是这个样子的。
  本来,在他离世前一个月左右,我接到过他一个不同以往的电话。乐观、大大咧咧的建岐忽然非常的低调和伤感:他和我说到了一些关于感情上的事情而由此带来的麻烦──实际上是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带来的麻烦。我和他说你怎么这样啊?别说没这回事儿,就是真的也挺好啊!他反复和我说自己的人生很失败什么的话。我后来有点生气,以大哥的口气批评了他几句。我说建岐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自己对自己应该有个主心骨,对人对己问心无愧就行了,别管那些他妈的闲言碎语!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他在电话那头恩恩地应着。他还说想到北京找点事情,呆一段(前些日子,他还让我帮他打听过鲁迅文学院招生的事情)。我非常支持他的想法。一方面是换换环境,换换心情,把不快的事情放一放;另一方面,他的诗近两年起色很大,很多老师和诗友都看好他的创作潜力,我也从心里希望他再开阔视野,有更大的进步。最后我说,你要是心里憋闷就找我来,我去找你也行。那次电话,的确使我产生了几丝不安,但万万没想到一向乐观豪爽的建岐走了这条不归之路。
  又过了十来天的样子,他打电话得知我在唐山陪住院的父亲,执意要过来探望。我得知他装修的业务很忙,心里也为他高兴,渐渐把上次电话中不祥的阴影淡忘了。我说你路又不熟就别跑了,先忙你的事吧。等过些日子我们再聚……谁知道,我简单武断的拒绝删除的可能是一次推心置腹的促膝长谈!因为我知道,男人之间的理解和支持,在很多时候更加有力。后来我总是乐观地想:如果我们好好谈谈,事情可能就是另外的样子。
  再后来,我们通打过一次电话,他显然是有话要说,吞吞吐吐的。我当时正走在路上,只简单地说了两句……谁成想,这竟然是最后的诀别!

  二

  我和周建岐是在2000年春天认识的。那年唐山籍的诗兄高天祥作为东道主,邀请诗刊社诗歌艺术培训中心在唐山举办改稿会。作为唐山籍的同学,建岐我们聊的更多一些,对很多优秀青年诗人的作品看法极其相近,在唐山钢铁公司俱乐部西边的铁梯平台上,我、建岐、蓝野和林莽老师以及几个诗友,有一次关于诗歌的愉快谈话。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神情和话语。兴奋的建岐微低着头,滔滔不绝地谈着自己对某某诗人的见解,说得随意,但准确,比方打得惟妙惟肖。至少我当时是这样认为的。建岐也多次和我说起,从那时开始,建岐把我当成了尊敬的诗兄。听了他这话,当时我还真有点美呢。
  海风,荒岛,残庙,鸥鸟,芦苇……在渤海近岸的菩提岛上,几十位老老少少的诗友都玩得开心,都写了诗。当时还举行了一个即兴创作的同题诗大赛。那是一次成功而热烈的诗会。林莽、朱先树、岳洪治、周所同、谢建平、艾龙、赵青,还有后来成为抹泥之交的蓝野都去了。对了,姜桦、叶玉琳、白梦、慧玮以及好几位我鲁迅文学院的同学都参加了。建岐有一首名字就叫《菩提岛》“燃指供佛的僧侣远去了/我们却来亲近,来睡眠/早晨从中午开始,阳光/呈白色普照……”从第一句到普照的白光来看,他对于远去,就一直怀有一种向往。

  三

  后来成了经常联系、相聚的朋友。在唐山,以东篱为发起人经常组织青年诗歌、散文哥们儿姐们儿的聚会,大家都愿意把建岐和写小说的张楚从滦南远远地叫过来,大家高高兴兴喝酒聊天唱歌,谈诗论文。开心。有次蓝野夫妇来唐山,建岐听说了大老远赶来,还拎来了一兜小螃蟹。玩了半天,晚上在我家聊。建岐特激动,一边说我一会儿就走你们早歇着吧,一边不停地纵横捭阖指点诗坛。后来我们度过了昏昏欲睡的阶段,兴致勃勃侃了起来。那晚上,真是辛苦东屋蓝夫人和西屋李夫人了。到了夜里两三点钟的样子,我和蓝野都入了“洞房”,建岐就“幸福”地睡在了沙发上。后来让我对他刮目相看的是,那天中午,他和我们在纪念碑广场就那么一转,竟然写出了三首诗,轻松随意中见才气,后来还发在了《诗刊》上,让他好生自豪。
  然后就是东篱的诗歌朗诵会。唐山的诗友有东篱、齐凤池、山上石、天岚、唐棣、祝雅丽、杨荻、黄志萍、印象中建岐是和张楚、唐小米一块儿赶过来的。还有很多朋友现在记不起名字了。外地朋友来得就更多了,除了大卫、胡弦、李双、泥马度,李寒、孟醒石他们也从石家庄赶过来,还有后来参加“青春诗会”的木杪。朗诵会火暴收场之后,大家还参观了抗震纪念馆和地震遗址,拍了不少照片发到网上去,被外地的诗友羡慕了好一阵。加上唐山的诗友,那天晚上坐了三四桌的样子。建岐一高兴,就喝多了。一会儿敬这个一杯,一会儿敬那位半盏的。后来东篱我俩一对眼色,意思是说差不多了。遂七手八脚地把他架回了宾馆,他还是“热情”地这屋坐会儿那屋聊会儿,又在走廊前台趴了一大会子,后来直到手机丢了才醒过酒来。他嘿嘿一乐,用滦南话蔫蔫自嘲:新买的,丢就丢了吧,可惜了那块玉……
  由于有好张罗的建岐、才情友情并重的张楚、刘荣书、善解人意又秀外慧中的唐小米、以《旷野中的一棵树》一文成名的贾玮……加上有招待方便又热情好客文才口才俱佳的大诗哥(张楚喊他叔叔)韩进勇,滦南经常成为这帮文人的欢聚之地。前年元旦,我带鲁迅文学院同学、小说写得特棒的柳营去会见张楚(我们戏称“玉女会金童”),在那间北河(辽代大将那颜奔盏带兵开掘,为进军中原大部队运粮的人工河)边上的雅间里,大家都是一醉方休。建岐喝了有七八两的样子,为逗大家高兴,还端起杯来断断续续地说:“我……从现在开始,追求……美女……柳营……”惹得大家乐翻了桌子。后来柳营说唐山的哥们儿真好,没想到这么好,这么真。以后要多来。
  为了醒酒,我们到北河上溜冰。旷阔的河面。夕阳中晶莹透明的厚冰。见证了我们友谊的质地。
  那天晚上,我们十几个人,有说有笑地闹到很晚,很晚……

  四

  建岐钟爱古典,可能跟他喜欢古董、老书有关。他送过我一只清代的胆瓶和一只民国的铜墨盒,绿锈班驳的盒盖上刻着古拙的行楷“读书写字真乐事;种竹栽花最怡情”。每天写字的时候,我都习惯用掌心拂去上面的尘埃,让里面的光芒透出来。他的朋友,一般手里都有他送的这些东西。直到现在,他几年前让我捎给大卫的几册线装书还躺在我家书橱里呢。
  对朋友,除了给予,他最怕给别人添那怕一点点的麻烦。
  在诗里,他也特别爱使用一些阴气和鬼气的意象,坟地、纸钱、老屋、黄鼬等等。同时,对故去的亲人和事物有一种若隐若现的亲和的欲望。我们没少说他。年轻轻的,多写点有生气有朝气的东西多好啊!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对与诗,对于创作,别人真的不便深说。这些弥漫鬼魅之气的意象和主题,在他的很多诗里都见得到。从某种角度说,虽然我们对他的不辞而别充满了怨恨和不理解,但从他的诗中知道他是一个早已看透生死的人。没有把死看得那么神秘和可怕。他在一首诗中如此写道:
  可能美好的都落得悲惨
  那你还是写散文,我还是写诗歌吧
  快速,多产,像两尾雌鱼
  把自己掏空了,就马上死去
  与他表现出来的性格相反,他的内心纯洁、脆弱,容不得一丝亵渎、伤害和讥诮。致命的优点,也成了致命的问题。说到底,在他的秉性里,缺乏一种自信和对自身的尊重。说得粗一点,缺乏一种“去它妈的,俺就这么地了!”的脾气。相反,越是纯洁和软弱,越是招来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人说性格决定命运,此言不谬。

  五

  建岐的诗,朋友们说的不少了。同时,发表的那些好诗大家也都看得到,我不想过多絮叨了。总之,我对他的诗的评价是:真实朴素但不呆板;灵性十足但不飘忽。青春心灵深处潜埋的意绪和感念,在他舒缓深情又不露痕迹的笔下多有表现。可能是源于先天的禀赋和自己的冥心孤往,近几年起色尤大。除了《诗刊》,很多诗歌刊物都发了他的不少不错的作品,真像朋友说的,有一种“井喷”的态势。比较起来,最具代表性的诗作还应该是他的乡村系列。东篱有文《乡村画匠周建岐》,可谓点题妙笔。那篇文章也非常好,窃以为可以用“非常”两个字。就发在2006年《诗刊》2期,关心、想念和想了解周建岐的朋友可以一看。
  建岐近年的创作态势,是一个迅速上升的曲线,而发表在2005年4期《诗刊》上的组诗《周庄的秋天》,应该称为其颠峰之作。我后来和他说,假如以这组诗参选2005年的“青春诗会”,估计是不会有多大问题的。坦诚地说,建岐看重诗名,对自己要求又太高,没能参加2005年的“青春诗会”,失望与失意也对他的情绪产生了一些影响。但这不足以成为他辞世的主要原因。得不到理想的感情和生活,得不到俗人难以做到的理解,死,他是早想好了的。不管想念他的人如何悲伤,他一直把死看成一件谁都绕不过去的平常事。

  六

  话虽如此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震惊,感到不可能。在转天早晨的电话里,我还和东篱嚷呢:赶快上医院抢救,他死不了!快点!东篱、黄志萍、天岚我们几位诗友迅速赶往滦南县城。路上,我给林莽老师打去电话,告诉了他这个不幸的消息,从林莽老师沉重语调间的沉默里,我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惋惜和遗憾。是的,从我和建岐参加诗刊社诗歌艺术培训中心之后,得到了多位老师的教诲和帮助,而林莽老师是对我们帮助最大、影响最深的。建岐曾经不止一次地和我说,和林莽老师有种一见如故、情同父子的感觉。正当他在诗歌创作上方兴未艾的时候,突然就这么走了,无论是谁都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是扶掖他成长进步,倾注了心血和感情的恩师呢?!我接着给蓝野他们发去短信,谁都不信,认为是恶作剧、开玩笑……
  在文联见到负责同志和张楚、刘荣书、韩进勇等好友,大家都默默相视,无语哽咽。到他家,远远看见花圈,酸涩的泪水立即涌上了眼眶,几个人不顾旁人,进院就嚎啕大哭。我从地震爬出废墟直到现在,不论什么事,不记得自己有嚎啕大哭的经历。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翘着一双崭新的皮鞋,像是有意气我们。我捶打着他僵硬的手臂,恨他不够哥们谁也不管就这么绝情地一走了之……
  去殡仪馆的路上,三十多辆汽车在建岐多次写到的深秋的旷野里扬起漫漫尘幕。我们昔日爱诗如命的好哥儿们周建岐已经被遮蔽在尘世的那一边了。由于我们的车殿后,到告别厅挤到近前时,人已经被推进火化车间!几个人急了,纷纷跳过那拦截生死的铁栏,冲进去,最后看他一眼,送他一程。到这时,我还在怀疑躺在冰凉的平板车上的人是不是周建岐,盼着是不是有人在开一个特别大的玩笑……
  他不太舒服地躺在冰冷的一角,穿着一身新衣服,脸和身子都比平时显得有点小,那种“小”里分明还弥漫着未曾释然的委屈……我和东篱再一次拍了拍他那硬如木棒的手臂。认可了这无可挽回的事实……

  七

  唉,转眼之间建岐已经走了三个月了。大家怀念他,怀念他的诗、他的人、他的优点和缺点。李寒、东篱他们在网上建了周建岐纪念馆;李寒和在北京的世中人、山上石他们还搜集建岐的诗作编了一本书;《诗刊》以重要栏目刊发了他的诗歌;到了外地,也有不少朋友念及他……再后来谈起他的时候,渐渐地,大家已不再固守当初内心的沉重。是的,在那边的建岐也一定微笑着望着遥远的尘世,内心充满了感激。对朋友,他一直是一个满怀感激的人。我觉得一个人走了。他走得对不对?是不是时候?后来再提起,已经意义不大了。重要的是一个人来了世上一遭,做了一些喜欢、热爱的事情。还有幸让人记住,让人念想。这也应该是奢侈的事情了。
  建岐突然的离去,抽空了我思想和身体的一块空间。以至一段时间经常走神儿。度过了那个黑色周末,星期一回京的时候惶惶忽忽就坐过了站。偶尔在电话本上无意翻到他的号码,还想拨一下试试──万一那个缓慢、隐忍的滦南口音再传过来呢?后来,这个空间被一种奢侈弥合了。的确,建岐走后,伤感在平静下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生命中的奢侈。他走了,我们还活着,或者说可以部分地替他活着。还哭着笑着骂着,为生活,为那怕一点点虚荣和所谓的幸福忙碌,还可以写着没有多少人看但我们看得很重的诗……所以,这些奢侈和幸福,我们理应倍加珍视。
  在我们尚且不知道的另外的地方,建岐可能也得到了奢侈的幸福和比我们更长久的安宁。他一定见到了他在诗中多次写到的奶奶和村里的老人。他们会欢迎这个本分、朴实、热爱乡村的孩子。他们会给他烧热火炕,摆好方桌,让他在另一种温煦的光芒里继续写诗。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我总觉得他一定在他愿意提早回归的世界里不停地在忙着什么。所以我想说,所有想念他甚至恨他骂他的亲人和朋友都不必责备这个不辞而别的人了,可能他比我们早一些懂得了:不管还需要多少岁月,在这里分别的人还会在那里见面。而对于我们这边的人来说,就是把这边的事情尽量做好,将来去那边的时候,少带些委屈和遗憾。
  早和朋友们约好了,在今年春天,梨花白了的时候,我们要赶赴周庄边的树林,举行那场两年前就说好的朗诵。我们说好了谁也不哭。我们说好了,一齐站在土岗上向南边的大海高声呐喊,原谅那个失约的人。
  
  2006年2月11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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