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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周建歧  (阅读6734次)



  周建歧,是个留着小平头的诗人,他给人的感觉,一看就很有个性的诗人。 他那小平头,一年四季总立着。不管天多冷,他也不戴帽子。就是把耳朵冻下来,他也不戴帽子。因为他就喜欢那寸把长的头发立着的感觉。他说有了这脑袋立着的头发,诗歌的灵感就会层出不穷。他每天晚上都在电脑上写诗,可以说诗歌已经进入了他的血液和灵魂。他对诗歌的执着和痴迷真令我佩服 。他写起诗来的神经劲和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多。
  白天找建歧不好找,他有自己的业务。每晚他肯定是在电脑前,他把白天见到的东西只要输入了大脑,晚上肯定显现在电脑的屏幕上。他写作的速度是飞快的,他的灵感来的也是超音速的。有人说,写诗是减法,写诗的速度会慢下来。建歧不是这样的,他每天都能写出一首或两首好诗。诗人碧青说:建歧写诗象井喷。有时建歧一晚上也可以写好几首好诗。有的尽管不成熟,他也敢大胆地帖出来,真有一种丑媳妇不怕见公婆的勇气。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诗人。
  再说他那两撇小胡子,又黑又旺,被他修剪得挺规矩,就象他的诗歌分行排列,又象是齐唰唰的两畦韭菜,真让人喜欢和羡慕。好象他也很自豪。
  我想象他在电脑前写诗的样子和表情,我敢说他是咬牙或是吃着东西写诗的。因为建歧是不抽烟的。喝酒他是可以的,有一次我们聚会他喝多了,他一口气说了一千八百多个“我靠”。他发现好诗的时候,也爱说“我靠”!看到好诗的时候也说“我靠”。我想,只要有了“我靠”建歧肯定能写出好诗。
  去年一年,诗人建歧在《诗刊》杂志上发过三次作品。还在《星星》、《诗选刊》、等刊物上发表了大量的佳作。组诗《灯芯里的母亲 》就深深地打动了我:
  “在少年时代的夜晚,\我早早就爬在被窝里,读小学课本\炕桌上的墨水瓶,有一半煤油\有一条灯芯跳动,亮着\旁边油光锃亮的柳条筐内\盛着黑白的线,旧报纸裁剪的\一家人的鞋样,炕桌那边\母亲低着头,捺着鞋\当她用针撩拨头发,我看见\她中指上的顶针闪动银子的光 \她精细的手工停止于我的读诵\她因为我的眼睛,用针挑高\明亮如豆的灯芯,她因为拮据\一会儿又用针压下灯芯\在那些黑暗的夜晚,母亲\反复做着这件事,针尖熏黑\她最终劝我放弃读诵\在一颗豆子跳动的光亮里,在深夜\母亲穿针引线,熬尽生命 ”俄罗斯著名女诗人茨维塔耶娃说:“我知道维纳斯是手的产物,我是手艺,我懂手艺。诗人从职业和手艺转向科学,从已知世界转向尚待认知的世界……诗歌中加入手工的味道,才有柔和力。”建歧的诗歌就有手工的味道。
  《多年以前 》“多年以前,我的姐姐,坐在\自家农舍的院里梳头\牛角梳沾着水,头发黑漆漆\镜子照着小妖精似的脸\倭瓜花爬满了篱笆\压水机站在院中央\父亲站在猪圈内起粪肥\姐姐为一家人做早饭\炊帚掸去锅内的蚂蚁\半跪着拉动风箱,灶膛里\的火焰突然薰黑了眉毛\鼻子上粘着面粉 。
  一根木棍支起年老的窗户\姐姐把头伸出\呼唤跑散的几只鸡子\有时,她去邻村赶集,把钥匙\藏匿在门楣上面 ”每个诗人都有他独特的风格展示,而风格的成型,不是诗人自己精心设计的,诗人的风格,是诗人气质的流露。诗人的品质,是由诗歌呈现的。“我的姐姐,坐在\自家农舍的院里梳头\牛角梳沾着水,头发黑漆漆\镜子照着小妖精似的脸\倭瓜花爬满了篱笆\压水机站在院中央 ”这是多么好的形象啊!就象人物速写呀!
  《海边的玉米地》“ 它们是绿的,静止的,而大海是蓝的,涌动的\在八月的某日,它们肯定是从华北平原上的周庄\辗转而来,像一群老实巴交的农民\成群结队,不走高速公路,不坐车,甚至不敢\在海滨浴场裸露躯体和四肢,它们在海只是呈现大地的倔强,绿,却闷声不响\它们明白,在这儿,和在平原上一样\大声喊一声,也只是一声,压根就没有回音” 我能看出,诗人的写作态度是在经过激烈地对抗和浮躁不安之后,逐渐冷静或平静下来。“和在平原上一样\大声喊一声,也只是一声,压根就没有回音”。诗人对民族的文化和汉语诗歌开始反思,对汉语诗歌的“草根性”会向更深层挖掘,努力建构一种纯母语的博大工程。
  《燕子》 “它们飞进祖父堂屋,在当中\一根木梁上筑巢,看得出\它们新婚不久,叼来\新泥的同时,还耳鬓厮磨\说不完的情话\祖父是个坏天气,两个小家伙的\喧闹,让他睡不好午觉\又恼怒白色的粪便,落在堂屋中间\这个老头,像对我童年那样\咒骂着,用竹杆把完美的家\捅得七零八落\ 它们并不死心,在炎热的夏季\叼来大雨后粘着泥浆的石子\把家重新垒起,还生育了三男两女\这种和谐,再次无端地激怒了祖父\他趁祖母不在,又一次对它们\干出蠢事\它们飞走了,在这个家庭\仿佛从未发生什么灾难\它们像漂泊中的王\在这儿稍作休憩,我长久感动\又为它们今后的命运隐隐忧心\它们在尘世也只是小尺寸” 诗歌的声音,就是诗人的声音。它代替不了别人的说话。诗人的自言自语是诗歌的起点,诗人是用诗歌与读者进行精神上的交流。这种交流不必见面,不必交往,只通过诗歌来沟通。建歧在用诗歌和读者交流。
  《一个暮秋的下午》 “一个暮秋的下午,干草车在乡村土路上和我并肩移动\后来,阳光下,干草垛象一朵干净的云彩\闪进村庄,剩下我,继续踢着那块石头,因为\一条小河的干涸忧伤\我漫无目的走着,整个下午,我还遇见一只螳螂\它由嫩绿变得暗红,我却叫不出它的名字 ”诗人最能把握真实的洞察力,在这点上,也体现出诗人的素质和作品的高低。 面对各种题材的处理,不仅仅是写作方法的问题,而是来源于诗歌之外的问题,包括社会的、伦理的、习俗的、民族的、世界的和地域的。这些都能充分体现一个诗人建歧的文化修养的底蕴。
  说实在的,建歧这几年发了这么的好诗真不简单。他的作品我说好的时候很少。 只有这组叫《灯芯里的母亲 》的诗还真打动了我。我对他说:写的不错!诗人的语言中潜藏着一股令人身心震颤的力量,诗人的语言在陈述中把诗人的感受传达给他人。在建歧的诗歌中,汉字早已不是人类的符号,它已转变成音乐的异体或是一种宗教的图腾。而诗歌语言呈现的不是对现实和音乐的摹仿,它一针见血地揭开事物的假象和美丽体包装。诗人以宏观的视野来审视社会和人类文明变化的来龙去脉,他们用诗的利刃切开现实的肌肤,并深深触及人的血液和人的灵魂。
  今年建歧又有几首发在了《诗刊》上,要知道那是国家级的刊物,一年只有十二期呀,一年有三期发他的作品。真让人羡慕和佩服。

  
  悼念诗人周建歧
  
  2005年11月11日下午6时,我的好兄弟,青年诗人周建歧在家自缢身亡了。
  12日早晨,当东篱通知我,说建歧死了,叫我马上去滦南,我当时怔住了。片刻后,我穿好衣服,急匆匆地就去了长途汽车站。
  我在路边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汽车,这一个小时,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我恨不得马上乘坐上汽车,到滦南去看建歧。在这一个小时里,东篱打了几次电话,问我到了哪里。看开他也很着急。
  上午九点多钟,我终于挤上一辆去唐海的长途,我被挤在车门外面,有时只能一只脚站着,为了能见到我的好兄弟建歧,再挤我也不觉得挤了。
  汽车到茨榆坨时,天空下起了雨加雪,雨雪打在汽车的玻璃上,水珠从上往下流淌着,象是我脸上的泪水,冰凉冰凉的。
  风牵别恨和肠断,雨带离声心上流。
  大约十点,汽车驶进了滦南县城,这时,东篱他们已经到了县文联,我在车站等了几分钟,刘荣书就开车来接我。
  我们六个人马上驱车去了建歧的家。
  老远我就听到了那用黑色音符编织起来的声音,向我们袭来,听到那种哀乐,我们的眼泪早已在眼眶盈满了。
  在一条用花圈帐子挤瘦了的小胡同里,我们排成队伍慢慢地走进建歧的家里。一进门,我们看到建歧平躺在一张床上,他紧靠着西墙,安安静静地躺着。我们见到建歧,就同时大声哭喊起来。东篱、李志强、天岚、黄志萍、张楚、刘荣书、唐小米和我已经被泪水冲刷得象个泪人。
  哭罢建歧,我们在县文联邵主席、韩主席的陪同下,去了县招待所。
  邵主席向我们讲述了建歧死前的一些事情。
  十一月十一日,是建歧三十五岁的生日,十一月十一日正好是阴历十月初十。
  中午,建歧邀请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在酒桌上,建歧特别高兴,他还把手机上的短信打开叫张楚看,短信是《诗刊》林莽发来的,短信的内容是,明年《诗刊》结识一个诗人栏目,要发建歧一组诗。从建歧的表情看,他显得很自豪,根本没有流露出要轻生的表情。喝完酒之后,修电脑的还去了他家,为他修了电脑。大约六点钟,建歧就在楼梯上自缢了。他脚下的荼几一点也没动。他是登着荼几用脖子试绳扣的。
  他那诗人脆弱的、而且显得非常柔软的脖子,怎能去和绳索的扣去较量啊!甭说是建歧的脖子,就是上帝也不敢拿自己的脖子跟绳索较量!
  用小说家张楚的话说:“建歧,你真混呀!你叫人恨死了,又叫人疼死了!”
  现在说什么都已晚了,建歧带着很多神秘东西走了,他又留下很多疑问,叫我们追忆,叫我们猜想。
  下午两点,建歧乘坐一辆黑白相间的面包车,缓缓地驶向火葬场。他的身后是三十多辆排得整整齐齐的车队跟在后面。一枚枚发黄纸钱在空中打旋,翻滚着,然后缓缓地落在汽车的轮下,紧紧地追逐着汽车的轮子。
  我们走进遗体告别大厅时,建歧的遗体告别仪式刚刚结束,建歧的妻子挣扎着非要再摸一下建歧的脸,被两个人架出来了。他妻子那哭哑的嗓子,把火葬场的空气都撕裂了,把我们的心也撕碎了。
  建歧的母亲的眼泪已经哭干了,他的两个妹妹再也站不起身影,他的十几岁的儿子肩扛着幡象麻木的玩童,连哭都不会了,看到这些,我和东篱失声痛哭起。
  为建歧送行的亲朋好友一下把目光移到了我们-------这些从市里来的建歧的诗友。整个火葬场顿时成了一片哭的大合唱。人们的语言都佩戴上了白花,人们的泪水相互打湿,所有的人,都成了泪人。
  建歧,你一个人的离去,叫这么多人为你流泪,你真叫我的恨哪!
  建歧,你一个人的心事,叫这么多人用哭声询问,你真叫我们痛啊!
  建歧,你一个人的消失,叫这么多人用思念寻找,你真狠哪!
  建歧,你一个人只字不露就不动声色地离我们而去,你真叫我们又想又痛又恨哪!
  我和东篱的哭声无法止住,别人的劝说,也无法止不住我们的哭声。为建歧操办西行的人们,与火葬场商量,叫我们再看一眼建歧。于是,东篱、李志强、天岚、黄志萍、张楚、刘荣书、唐小米、杨荻等一起来到了建歧的身边。
  建歧躺在火化场的一角,安静地等待进入炼狱,升入天堂。
  我们看到建歧,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
  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我看到了建歧脸,显得特别小了,而且显得特别黑灰了,他那薄薄的嘴唇,微张着,几根黑黑的胡须直立着。我发现他的脸上有明显的斑点。
  建歧睡得非常沉,我们的哭声和呼唤也没能把他叫醒。在我们还没有哭够的时候,我们就被劝了出去。建歧是怎样进入炼狱的,他的身体和灵魂是怎样升入天堂的,我们谁也没有看清。
  建歧是干干净净来到这个世界的,他又是干干净净离开了这个世界。用县文联邵主席的话说,建歧是透明的,他就象一个玻璃人。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回想着和建歧每一次相聚的情景,每一个细小情节都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就象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那么亲切,那么让人心痛。
  想到建歧的死,使我马上想到世界很多大诗人的死亡,普希金把生命睹在了决斗的情场上,马雅可夫和叶赛宁,也为诗歌而献身,海子将自己的身体躺在两条钢铁的平行线上;顾城用脖子爬在一棵细细的树枝上;建歧,你是否也模仿大师的走向。
  2005年11月11日是阴历十初十,是建歧三十五岁的生日,你选择这天远行是否早有预谋,你的远行成为我们永远也无法破解的谜。
  有人说写诗是一个谜,诗人是个谜。建歧,你的死,也成了唐山诗坛永远的谜!
  送走建歧后的这些日子,我的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我已经写不出更美的诗句为建歧的消失,我已无法用最美的诗句为建重新再回到这个世界上!
  也许,十一月十一日是建歧微笑,也许建歧的微笑,是十一月十一日永恒的花影。
  我和建歧认识是去年在网上,见面是在东篱诗歌朗诵会上,他给我的印象是直率,健谈,谈起诗来,没完没了。他对诗歌的痴迷,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他每天都写诗,每晚都发在论坛上,我对他的诗很少发表评论。我记得,我第一次评他的诗时,他很不服气,他说我是“大胆的狂徒”。后来,认识后,他主动要我评他的诗,但我一直没评,我想,等他的诗行成了风格,再系统地评一下。在这其间,他有一首写瓷器的诗,真打动了我,我对他给予了高度评价。再后来,我对他的诗专门写了几千字的评论,我从对他的人到他的诗做了详细评论,但他始终没有表态,时隔几天,他就用脖子去试上帝的绳索了。
  建歧,你这一走,你知道唐山的这帮朋友多么的想你,多么的恨你吗,你幼小的儿子,你年迈的双亲,你年轻的妻子,你的妹妹,你的亲戚,是多么地想你,是多么地恨你呀。你有多大的事呀,非得走这条路;你有多大的事不能对朋友们说呀。难道这个世上真没有一个人能与你交流了吗?
  建歧你真聪明得太傻了,你混哪!你不该走这条路呀!我们在想你的同时,也更加地恨你!建歧,你真心狠,你走了,你再也不理我们了,以后我再去滦南谁陪我喝酒呀。
  你喝酒的风格,跟写诗的风格差不多,你写诗的泥腿劲跟我也差不多,写诗不写出个眉目来不甘心的劲头,跟我还是差不多,就凭这点,你就让我想死了,恨死了。
  在回忆建歧的时候,我的心是非常沉重的,我的眼泪一直是流淌的,我写一段,停一段,实在是写不下去了,抽根烟落会儿泪。
  一篇写你的文章一个星期也没叫我写完。因为,想写你的东西太多了,你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落泪的要害。你的每一个故事,都正中我疼痛的部位。
  建歧一直把我当成兄长,有心里话喜欢跟我说,今年九月份,他来我家,代表滦南的朋友祝贺我女儿考上大学,他对我就说:“等你退休了,咱俩到北京做买卖。离开滦南的家。”他在话语中多少流露出因家庭琐事带来的不愉快。他没有细说,因为司机在外面等着,他就匆匆地回滦南了。这是我俩单独的一次谈话,也是他想向我吐露真情的时候。但最终,他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内心的事情,他内心的大密秘,不仅是我、东篱,还是滦南他最好的朋友都不清楚,他把内心的密秘隐藏得太神密了。
  十一月十一日,正好是阴历十月初十,正好是建歧的三十五岁生日,他是从这天来到这个世界的,他又是从这天离开这个世界的。
  建歧死了之后,我查看了一下,他的生辰八字。建歧是属狗的,他是狗年生的,又是狗月的生日,他死的日子又正好在狗日,这叫三戌冲一辰。俗话说:三戌冲一辰必有大灾。
  听说,建歧很信佛,也许他对自己的生辰八字早就算出来。十一月十一日就是归位的日子。
  海德格尔说:“向生而死,向诗而生。”建歧正好把这句话倒过来了。
  三十五岁的建歧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酷爱的诗歌。
  建歧走了,同着三十五年人世生活的艰辛,同着夫妻生活的磕磕绊绊,同着一首首没有发表的诗,同着母亲肝肠断裂的呼唤;同着十岁儿子天真的苦难;同着两个妹妹一奶同胞的血缘,同着妻子哭干的泪水;同着一把把纸钱的灰,建歧就这样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牵挂地走了。
  建歧走后,惊动了诗坛的花丛,他的行走碰落了花瓣上的露珠,打湿了许多诗人的眼睛。
  山牵别恨和肠断,水带离声入梦流!
  建歧我的好兄弟安息吧!
  
  2005.11.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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