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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画匠周建歧——唐山诗人、作家谈略之四 (阅读4377次)




  当我在酝酿这篇文章时,建歧还是阳世中人,但当我含泪落笔写到他时,他已是阴间一鬼。这怎么能不让人悲叹时间的无情、人世的无常呢!2005年11月11日下午6点多,建歧在家中自缢身亡,年仅34周岁。如果按死人年龄记法,虚岁再加天1岁和地1岁,也不过37岁。这一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中午还和张楚等好友举杯畅饮。我得到消息时,已是12日上午7点多,震惊与悲伤之余,立即通知在唐的诗人、作家志强、老齐、志萍、天岚、杨荻等驱车前往建歧的生活所在地——倴城吊唁……
  没认识建歧前,就常听在《诗刊》社工作的志强念叨过。2004年4月27日,建歧在我的诗生活专栏留言道:“东篱兄,别把唐山写绝了啊,留点给志强与我啊,哈哈。”我看到后,便留下现场论坛网址,招呼他来同玩。建歧来到现场后,创作非常勤奋,以每天几首的速度往论坛上贴,被诗人碧青形象地称为“写诗像井喷”,他说之所以这样,是为了不叫那些外围的诗人瞧不起。而且贴完就走,极少回别人的贴子。我知道他忙,既要打理自己的生意(承揽装潢业务),又要读诗、写作,所以我从未怪过他。但我暗地里佩服他的聪明、悟性、勤奋及惊人的创作量。建歧写诗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只要读到别人的一首好诗,他马上就能够根据自己的经验变成自己的东西;看到别人的一个好句子,他也能够迅速化成自己的一首诗,这是我所不及的。我这样说,丝毫没有嘲讽建歧的意思,旨在说明建歧的聪明与悟性。而且,令人高兴的是,他的诗作呈现出越写越好的态势。近两年来,不断在《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等刊物上读到他的作品,《诗刊》曾在2004年一年中三次推出他的作品,让人刮目相看。一起喝酒时,他常说,他要感谢现场论坛,是志萍、山上石等小兄弟们的进步与成绩,激励和鞭策他不断努力,才得以取得那么大的进步……
  建歧对诗是痴迷的,其痴迷程度无法用言辞来准确地形容和表述。他曾经这样说过:我骄傲,我走在倴城的集市上,我知道我还是一个诗人。只要我们在一起,他总要滔滔不绝、不厌其烦地说诗、说发表、说青春诗会,喝酒也好,唱歌也好,走路也好,坐车也好,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环境,就像个纯真的孩子,兴之所致,毫不顾及旁人的感受甚至一些白眼。每次在酒桌上,只要建歧喋喋不休地谈诗时,总会遭到一些朋友的善意嘲讽及挖苦,这时张楚就会敲着桌子用高建歧八度的声音,气愤至极地说:“住嘴,喝酒,你这个疯子!”但建歧往往并不会因此就停止他的诗歌演说,他像一个被囚多年而失语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放声的机会,他怎么能错过,他要说,而且大声说,肆无忌惮,口若悬河,不管听众是谁,不管你爱听不爱听,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了。可以说,建歧一天也离不开诗,只要一天没有诗作,他就会感到非常郁闷,茶不思饭不想,百无聊赖,无所事事,整个人都跟掉了魂儿似的。他很看重诗作的发表,几首诗的发表会让他奔走相告,与朋友们共享他的成绩和喜悦。他经常说他的诗歌又将在某一个重要刊物上发出来了。他每每这样说的时候,朋友们都会由衷地为他高兴。因为大家相信,他的诗歌的发表和那些大海的浮游生物没有任何的关系,那些版面也并不是摊位,他的诗出现在那里,不会给任何人构成伤害,只会带给人温暖。他也很看重诗名,一直努力想参加青春诗会,今年的青春诗会苦苦期待而终未能成行,恐怕是他此生最大的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了。无论看重发表也好、看重诗名也罢,我都理解他、支持他,同时多次鼓励他继续努力、来年再战。建歧对诗有自己的独立判断,谁的诗好,谁的诗差,喜欢谁的诗,不喜欢谁的诗,他经常挂在嘴边,从不掩藏自己的好恶和观点。我喜欢他的这种率真。他常说,他把诗贴到现场,更想听听我的意见。他的信任让我感动,为此我总是直言不讳地说出我的感受,说轻说重,他也从未怪罪过。我们常在QQ上聊诗。我在这边说,老周你要尽快甩掉别人的影子,要在你自己的诗上打上你老周的印记,当别人从几十首诗中一眼就认出哪首是你老周的的时候,你就成功了;我说老周你不要怕志萍、山上石他们超过你,网络时代,新人辈出,我们谁也挡不住,你不是也想超过大解老师吗,那就在诗歌修为上继续锤炼和锻打吧;我说老周你有的诗歌过于落实,叙事和细节不能解决诗歌的一切问题,要有想象,写到关键地方要有飞升,陈超老师说得好,“诗歌的理想境界是在日常经验的基础上,给人一种莫名的迷醉感,让人感觉突然飞了起来。”我说老周你有时就缺乏那种迷醉感,既不沉陷,也不上升,太平面了。建歧就在那边,是、是、是,嗯、嗯、嗯,或者说达到那种地步太难了,慢慢来吧……
  因为建歧的诗,我在内心习惯称他为乡村画匠。他擅长以他朴实的笔调,精心描摹他所经历和看到过的乡村、乡村中的人和物,诸如灯芯里的母亲、压水机般咳嗽的外婆、反复磨镰刀的外祖父、编柳条筐的大伯、小妖精脸的姐姐、同伴睡在烈士陵园的刘老汉、乡卫生院的盲童、弯腰拾粪的李富贵、耳朵夹着半根铅笔的木匠、雨中的村庄、墓地的乌鸦、电线上的麻雀、春天的林场、农耕时代的黄昏、秋天的柿子、每天早晨五点半鸣叫的鸡、秋风中的石榴、少女乳房样的葫芦、带着泥的白菜、白粪便落在堂屋中间的燕子、路边独自打着毛衣的菊花……等等,无论描人、画物,还是记述事件,都那么传神、逼真、形象,可谓一部印着建歧胎记的活的乡村史、一卷透着建歧体温的活的乡村画。比如他写乡下的老头们,“在冬天,他们已经无所事事/一溜烟蹲在村委会的墙脚下晒太阳/他们都穿着土黑的棉裤棉袄/仿佛电线上的一排老燕子……”(《他们》)一句“一排老燕子”的比喻,就把冬天那些穿着土黑的棉裤棉袄的村民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时的那种无所事事的情态,凸显得异常鲜明和强烈。比如他写麻雀,“这只灰色的小家伙,像秋天的背影/萎缩在一根电线上,我知道/它的想法,它要在盛大的秋天到来之前/把对面柳树鸣叫的蝉干掉/它听得仔细,它要听到蝉具体藏身哪条枝叶/风从远处刮来,像一个顽皮小孩的手指/把音碟划破,这个灰色的小家伙/听到了‘嘶嘎,嘶嘎’的噪音……”(《麻雀》)诗句虽有些繁复,却极为朴实地将一个秋风中觅食小生灵的卑微及理想刻画得细腻而传神。
  可以肯定地说,建歧的笔,始终在关注他脚下的大地上的事物,正如他的诗歌主张一样——写世间的事。大地上的事物,朴拙而安静,建歧的诗也是朴拙而安静的。比如:“多年以前,我的姐姐,坐在/自家农舍的院里梳头/牛角梳沾着水,头发黑漆漆/镜子照着小妖精似的脸/倭瓜花爬满了篱笆/压水机站在院中央//父亲站在猪圈内起粪肥/姐姐为一家人做早饭/炊帚掸去锅内的蚂蚁/半跪着拉动风箱,灶膛里/的火焰突然熏黑了眉毛/鼻子上粘着面粉//一根木棍支起年老的窗户/姐姐把头伸出/呼唤跑散的几只鸡子/有时,她去邻村赶集,把钥匙/藏匿在门楣上面”(《多年以前》)一首短诗,一幅笔墨简洁却意韵丰厚的农家小院图,充满着安静、祥和却不缺生机和希望的气氛。姐姐无疑是主角,青春、爱美、朴实、勤劳。这样的农家小院,这样的主人,无论你是亲身经历,还是道听途说,无论你在乡村,还是在城市,你都会喜爱。包括那些爬满了篱笆的倭瓜花、站在院中央的压水机、锅内的蚂蚁、灶膛里的火焰、跑散的鸡子,它们都是朴拙的生机盎然的,但它们又都是安静的,安静地等待主人去召唤。还有那位站在猪圈里正猫腰蹶腚一锹一锹往外锄粪的父亲,多么安静啊!安静是一种大美,大美都是无言的。
  相对于城市的物欲与喧嚣,乡村的朴拙与安静,是令人向往的。但建歧笔下的乡村,像现代大多数人诗人、作家一样,更多的仍带有农耕时代的烙印,而非现代的半机械化半城镇化的乡村。在半机械化半城镇化的乡村,建歧看到了悲凉。换句话说,建歧的诗让人读到安静的同时,也读出了更多悲凉的味道。从《秋雨》、《乌鸦》、《盲童》、《秋老虎》、《少年的宿命》、《离异的女人》、《她想处理掉夏天的衣衫》到《爱情已经被糟蹋完了》等等,都有一种彻骨的悲凉。“爱和情在一起站久了会变成灰/我说的不是灰烬的灰,灰色的灰/灰尘的灰,灰心的灰/我说的是骨灰的灰。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我们相互靠住/像一个词汇中的两个名词/像北方村庄的房屋,一间挨着/另一间,安静,祥和,依赖/让能飞的都飞走,能下潜的都下潜/让我们慢慢老去,慢慢的/轻轻的,变成一抔干净的灰”(《灰》)在作者眼里,即便生死与共的爱情,即便安静祥和的村庄,最终都会变成一抔干净的灰,而且这个灰只能是骨灰的灰而非其它。美好的爱情尚且如此,让人依赖的村庄尚且如此,还有什么不会如此呢!朴素的诗行在叙述、推进、揭示着一个人生的真理,真理有时就是这样埋在生活的表层,只需你轻轻掸一掸上面的灰,但这一掸需要的是作者对生活的感受及洞察的功力。建歧无疑具备了这种功力,虽然揭示的结果是悲凉的。更具悲凉命运的是那些像白菜一样卑微、弱小的事物,应当说,建歧的笔,给予了它们更多的关注和同情,它让我们强烈地感受到了建歧那颗善良而饱含悲悯情怀的心。
  从艺术的角度看,建歧的诗始终扎根现实土壤,有着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风格,长于叙事,扎实、沉稳、朴素、大气,特别是善于并热衷对日常生活细节及经验的捕捉和处理。比如:“我看见她挎着装满土豆的篮子/爬上坡沿,反复拍打身上的土/她的拍打又突然静止于/村委会高音喇叭播发的一则通知……她是我的姐姐,是一个小人儿/有时,她去买火柴,把一枚五分的硬币/轻轻按在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在农耕时代的黄昏》)又比如:“他像年老的木匠那样,一只耳朵/夹着半根铅笔,闭着一只眼睛/仔细打量这块已经不再伤春悲秋的木头/心里盘算把它做成一张桌子/还是一把椅子”(《木匠》)再比如:“用一个灌满热水的/肉红色的袋子按住,把整个少女时代/一寸一寸按进腹部。她开始/讨厌这些汹涌的血红/镇痛药片的苍白。她把/满是皱折的蓝床单,想象成/大海的波浪了,她坐在上面/象一尾雌鱼,她想到她会临产/一阵无望的疼痛来自大海的深处”(《少女》)对于艺术而言,细节永远是鲜活的,它具有强大的感染力、表现力和记忆力,往往是你忽视了整首诗、整篇文章、整部作品,但却对其中的某个细节记忆犹新、把玩不已。毫不夸张地说,对细节的观察、刻画和处理,同样可以表现出一个优秀的诗人、作家驾驭现实和语言的能力。
  2005年11月5日晚7点51分,建歧在燕赵诗歌网论坛贴了一首《铁板乳鹅》,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上网贴诗了。全诗如下:“看得出,它们始终保持着/破壳时的圆。一共七只/七个人一人一只。七只雏鹅/走进尘世的尽头/迈着刚刚学会的八字步//七只雏鹅,被火焰脱去的黄/肯定比金子软/它们在坚硬的壳里/做梦也没想到,鹅之初/脚蹼在灼热的铁板上走几步//七只空洞的胃悬在天堂的入口/七只雏鹅来不及飞翔和爱情/被素不相关的酒精/和其它肉类搅拌,最后/一枚牙签墓碑那样竖了竖”。短短15行诗,出现了“尘世的尽头”、“天堂的入口”和“墓碑”等三个充满厌世色彩的词语。在建歧离开人世的前11天,也就是2005年10月31日,晚8点01分左右,他在蓝野茶室论坛贴了一首《秋日黄昏》。诗中写到了一个走村串户的老画匠,“他自行车驮的颜色,多的是/大红大绿,他们希望他把门楣/画得大红,这样生活就显得喜气/这样他的手指从春天/到秋天都沾着红彩。现在/他穿过黄昏回家,他的自行车/绕过一些旧坟,他的身子/在一些新坟旁边怔了怔/它们在黄昏的大地上,像一些/失去火焰的种子,又像/一个老人吐出的牙齿”。在老画匠的笔下和乡民们的理想中,人世间是大红大绿、红红火火的,而在年轻的乡村画匠——周建歧的眼里和笔下,大地及大地上的村庄更多的是被黄昏画成深的黄的旧坟和新坟。建歧的最后时光竟然满眼是尘世的尽头和天堂的入口以及旧坟、新坟与墓碑?这让我惊诧和悲凉不已。也难怪他年纪轻轻地就那么狠心地抛妻别子、割舍下年迈的老母而独自踏上了天堂的不归之路。回过头来,再仔细读他以前的诗作,发现建歧竟在很多诗中都写过或提及“死亡”、“尸体”、“骨灰”、“坟”、“墓碑”、“纸钱”等字眼儿,这类诗几乎占他全部诗作的十分之一。
  在我眼里,建歧是个善良的人,实在的人,真诚的人,豪爽的人。我喜欢他在酒桌上大口喝酒、大声说诗的样子,甚至爱听他的粗口。2004年11月20日晚,在我的诗歌朗诵会的宴席上,他酒后追逐某青年女诗人的性情之态,让我至今难忘。掐指算来,还不到一整年,他却已经撒手而去。建歧嗜诗如命,嗜酒如命,也热爱女人。他曾多次写过离异的女人,写她们晚景的凄凉与悲凉。他让我看到了他豪爽外衣包裹下的柔情及脆弱的一面。我知道他内心有他渴望的爱情和女人……
  建歧走了!我的兄弟,我内心的乡村画匠,走了!带着他未竟的诗歌事业和内心狂热却终究无以言表与实现的爱。他不是像好多诗友所希望的那样,在跟我们大家开玩笑,现在躲在一个地方,嬉笑着看我们伤心。我要郑重告诉大家,不是那样的。我们还有太多的话要说,还有太多的诗艺要探讨……但他真的走了,而且是以自缢这种决绝的方式走的,他不知道他完全违背了他曾于2004年3月25日晚11点32分在翼•女性诗歌论坛所说的“不老不病不死。自杀是一种罪孽,每个人都应善待自己的皮囊……”在这里,我不想探究建歧自缢的原因,诗歌被长期漠视也好,婚姻陷入无端猜忌也好,生意日渐困顿也好,内心的爱无法实施也好……我都不想因此而打扰一个已经安静的人。但我的内心仍有许多郁结于心却无法释怀的不解和疙瘩。建歧说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他的诗又是那么安静,如果这一矛盾能够从他信佛(他的许多诗都写到了寺庙、木鱼、神、灵魂、经文、僧侣、菩萨、喇嘛、活佛、天堂等等)的角度得以诠释的话,那么据说佛家是不允许教徒自缢的,这样建歧岂不是违背教义而进入了另一个矛盾体中?有一次朋友聚会,张楚把房屋窗帘拉上了,并说他已经习惯了在阴暗中写作和发呆,但建歧马上叫他打开了,说他喜欢阳光,随后我紧跟了一句说,可见建歧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喜欢阳光、热爱生活的人却过早地选择了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去处!小米说,建歧生活得很卑微和委屈,他除了在诗歌上能够随心所欲,其它一切都不能顺应和遵从自己的内心。或许小米对建歧看得很透,我也相信建歧就是这样一个人——诗歌里的霸王,生活中的傀儡!建歧住处的东面,有一个小花园,据说建歧的大部分诗作都是在这里诞生的,思考、行吟,然后回到家中把它们一字一句地敲在电脑里、贴在网络上。那天送建歧时,我特意看了看那座小花园,发现其中翠柏森森,当天一暗下来,从远处看疑似一座座峭拔的坟头或墓碑。当地人都说,这哪里是花园,分明是陵园……
  诗人蓝野说:“一个人走了,我们只能说,他比我们更早地找到了自己。”而我不关心建歧是不是找到了自己,此刻,我只关心建歧走得是不是太决绝!是不是太委屈!只关心我自己在这样一个无雪的初冬,骤然失去我的兄弟、我内心的乡村画匠所带来的阵阵如夜露般的沁凉,这正如荣书所说的,一个朋友的离去,“让我感觉到周身被剥光似的凉。他生命中的尴尬我似曾有过,他受过的伤害我似曾经历过,他的脆弱,狂妄,落寞,善良,每天都在我的生活中故伎重演。我经历着他所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态度不同而已,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在死亡来临之前,我还能被粗疏地麻痹。但一个朋友的死亡,就这样轻易地解去了层层的外衣。让我赤裸起来,让我感觉到彻骨的凉。很凉。”
  惟愿建歧带着他一生挚爱的诗歌,边走边谈,一路走好。

  2005年11日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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