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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光慈诗选 (阅读7686次)



  蒋光慈(1901—1931),原名蒋侠僧,笔名光赤、光慈。安徽六安人。“五四”时参加学生运动,曾赴苏联留学。1924年回国后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从事文学活动。曾任教于上海大学。1928年初与阿英等组织“太阳社”,编辑《太阳月刊》《拓荒者》等杂志,积极提倡革命文学并致力于创作。著有诗集《新梦》《哀中国》,小说《少年飘泊者》《短裤党》《鸭绿江上》《丽莎的哀怨》《咆哮了的土地》(后改名《田野的风》)等。


《昨夜里梦入中国》

昨夜里梦入中国
那天国位于将来岭之巅。
它真给了我深刻而美丽的印象啊!
今日醒来,不由得我不长思而永念:

男的,女的,老的,幼的,没有贵贱;
我,你,他,我们,你们,他们,打成一片;
什么悲哀哪,怨恨哪,斗争哪……
在此邦连点影儿也不见。

也没都市,也没乡村,都是花园,
人们群住在广大美丽的自然间。
要听音乐罢,这工作房外是音乐馆;
要去歌舞罢,那住室前面便是演剧院。

鸟儿喧喧,赞美春光的灿烂,
一声声引得我的心魂入迷。
这些人们真是幸福而有趣啊!
他们时时同鸟儿合唱着幽妙曲。

花儿香薰薰的,草儿青滴滴的,
人们活泼泼地沉醉于诗境里;
欢乐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欢乐啊!
谁个还知道死、亡、劳、苦是什么东西呢?

喂!此邦简直是天上非人间!
人间何时才能成为天上呢?
我的心灵已染遍人间的痕迹了,
愿长此逗留此邦而不去!

              1922/12/1

《哭孙中山先生》

这轰动声是泰山的倾跌?
这彭湃声是黄河的破裂?
唉!在中华民族命运的悲哀里,
我又要哭先生到泪尽而力竭!

我只道微小作祟的病魔
怎敌得科学的万能和先生的壮气;
我只望先生在最短的时间健起
好领导这痛苦的民众奋斗而杀敌。

又谁知病深时科学也不能为力,
又谁知先生竟一病而不起!
呜呼!在万人希望和祷告的声中,
先生……先生……你今居然死矣!

举国屈服于外力的压迫下
举国呻吟于军阀的残暴里,
先生!惟有你做民众的先锋,
惟有你虽经百扰而不屈。

神州遍流着漫天的洪水,
中华民族眼看将沉沦而不起;
先生!惟有你以救亡为己志,
惟有你数十年奔走革命如一日。

我去年在莫斯科哭列宁的泪还在湿,
不料今日又将此泪来痛哭你!
我哭列宁因他为无产阶级的首领,
我哭你因你时中华民族的导师。

我相信中华民族终有重兴之一日,
我相信你的精神将永存在民众的心灵里;
纵让那恶魔一时地得意而欢腾,
先生啊!你的墓上之花终久是要芬芳的!

这轰动声是泰山的颠倒?
这澎湃声是黄河的浪滔?
先生!但愿你这一死去,
永把中华民族的迷梦惊醒了!

               1925/3/13

《北京》

北京,北京是中国的首都,
这里充满着冠冕的人物;
我,我是一个天涯的漂泊者,
本不应在此地徘徊而踯躅。

从前我未到北京,
听说北京是如何的伟大惊人。
今年我到了北京,
我饱偿了北京的污秽的灰尘。

这里有红门绿院,
令我想象王公侯伯的尊严;
这里有车马如川,
令我感觉官僚政客的靦颜。

东交民巷的洋房崭然,
东交民巷有无上的威权。
请君看一看东交民巷的围墙上,
那里有专门射击中国人的炮眼。

中央公园在北京中央,
来往的人们都穿者绮褂罗裳;
请君看一看游客的中间,
找不着一个破衣烂缕的儿郎。

北京的富豪翁固然很多,
北京的穷孩子也不少,
请君看一看洋车队伍的中间,
大半都是穷孩子两个小手拉着跑。

北京,北京是中国的首都,
这里充满着冠冕的人物;
我,我是一个天涯的漂泊者,
本不应在此地徘徊而踯躅。

从前我来到北京,
听说北京是如何的繁华有趣;
今年我到了北京,
我感觉着北京是灰黑的地狱。

这里有恶浪奔腾,
冲激得我神昏而不定;
这里又暮气沉沉,
掩袭得我头痛而心惊,

             1925/8/28,于北京旅次

《写给母亲》

曾忆起我离家得那一年,那一年的春天,
那时是杨柳初绿,草儿初青,野花儿初露脸;
在一个清醒明媚的朝晨,你送我一程又一程,
我说:“母亲,回去罢!”你说,“儿啊,你几时才回来?”

你走送我,走送我到你不能再上去的山巅,
你目送我,目送我到林木遮蔽着不能再见;
你只希望我,叮咛我“我的儿啊,暑假早归来!”
又谁知一别七年,到而今我还是未返家园。

就在离家这一年的春天,我离开了悲哀的祖国,
跑到那冰天雪地的冷土,探求那新邦的生活;
我是毅然地,冒险地,但同时又是偷偷地跑脱,
啊,我的母亲,请你宽恕我,我没有给你字儿一个。

我经受了海船的颠簸,度过了惊人的炮火;
我吃饱了西北利亚的霜风,沐浴了荒漠的风波,
在饥饿,危险,寒冷,困苦之中我寻到了,
啊,我寻到了我的最后的目的地,梦想的北国。

摩西哥变成了我的亲爱的乳娘,给了我许多培养;
摩西哥变成了我的第二故乡,我将留恋它永远不忘。
可是我还有我的母亲,我还有我的原来的故乡,
我遗忘不了悲哀的祖国,母亲,我也不能将你遗忘。

过了四年,别了,我的亲爱的乳娘!
过了四年,别了,我的第二故乡!
我要回去看看母亲,因为母亲你正为着我而惆怅;
我要回去看看祖国,因为祖国而今已弄得满目荒凉……

贵国后,东西飘零,南北奔走,无所驻足;
祖国虽大,但是没有地方给与我以安慰的勾留,
我屡次想回来亲亲我那清净的美丽的家园,
看看那如黛的青山,幽雅的松竹,儿时游泳的河湾……

但是满目荒凉的祖国,而今到处是炮火烽烟,令人胆寒,
家园的归路久已不通,家园已非昔日的家园。
我的母亲啊,我虽然想回来看看你衰老的容颜,
但是我又怎么能够呢?我只空有这回家的心愿!

两年,三年,你的望眼欲穿,
两年,三年,我的归心似箭;
我要回来看看母亲而不能够回来,
你要见见你的儿子而不能够相见。

啊!今日的中国乃一块荆棘蓬蔓的荒原!
啊!今日的中国人弄得骨肉都不能团圆!
母亲,我的可怜的母亲,我的亲爱的母亲!
这将如何是好呢,难道说是命运使然?……

归国后,匆匆地,茫然地,不觉转瞬已三年,
这其间我所领受的羞辱,苦痛,真是不堪言!
母亲啊,我现在只有向你哭诉,只有向你哭诉,
因为在别人面前示弱,乞怜,哀语,我心不甘愿。

往日的朋友有点发财的发财,做官的做官,
今日的朋友也不少投降的投降,丢脸的丢脸,
但是母亲啊,你给与了我这一副铁一般的骨头,
我只知道倔强,抵抗,悲愤,顽固,至死也不变。

而今的世界贵的是强夺,卑污,下贱,拍马与钻营……
哪里能容留我这一个倔强不化的,傲骨的诗人?
虽然是有许多往日的朋友肥马轻裘地显得多么威荣;
但是母亲啊,我得到的只是穷困,穷困与穷困。

照俗风,读书原来是为着褒扬父母,光耀门庭,
但是母亲啊,不幸你的儿子读了书反遭穷困;
到今日我未寄过你点儿礼物,半个铜子!
异乡的银钱虽多,但是你的儿子没有享受的福分。

曾记得幼时,几个穷苦的母舅对我的希望,
他们希望我将来做官发财,改一改他们的窘状;
可是而今我成为一个穷困的流浪的诗人
只得将他们的希望付与汪洋,请他们原谅。

母亲啊!而今的世界到处可听着穷苦的哀鸣,
这哀鸣只逼得你的心软的儿子神魂不定;
他要为着一般穷苦的人们多多地多多地歌吟,
但无能力顾及几个穷苦的母舅,自己的亲人……

曾忆起幼时我爱读游侠的事迹,
那时我的小心灵中早种下不平的种子;
到如今,到如今啊,我依然如昔,
我还是生活在令人难耐的不平的空气里。

不平的生活逼得我走入疯狂;
不平的生活逼得我气破胸膛。
母亲啊,我抱怨你给了我这副铁一般的骨头,
不能卑屈地追随着那浊流地波荡。

而今的世界是黑暗的地狱,凶残的屠场,
只有无目的人能够安居,心死的人方能观望;
但是母亲啊,我的目在明亮,我的心在紧张,
我怎能够,唉,我怎能够静默着不发一点儿声响?

我恨不能跑到那高入云霄的昆仑山巅,
在那里做巨大的,如霹雳一般的狂喊;
我恨不能倾泻那浩荡无际的东海的洪波,
洗尽人类的羞辱,残忍,悲痛与污点。

啊,我只恨,我只恨,我的心愿大而能力小,
我欲冲破重围,而敌人据着坚固的营壕,
我几次负伤,我几次心痛,我几次悲号,……
但是我啊,我终于不曾为羞辱的脱逃。

祖国而今变成了鬼气森森的死城,
无论走几步你都要嗅着血肉的膻腥!
往日的杀人是稀有的新闻,动人观听,
但是而今啊,这新闻已经不成其为新闻……

今年的黄浦江中鼓荡着血潮,
偌大的上海城但闻鬼哭与神号;
无数的弟兄他们就此被恶魔葬送了,
遗留下的,啊,只有这呜咽的浪涛。

今年的龙华桃花盛行开放,
红艳的花瓣儿随着那春风飘荡;
啊,这不是花瓣儿,这不是花瓣儿,
这是那些被牺牲的人们的血光。

母亲啊,我简直要疯狂,我简直要疯狂!
我的这一点慈柔的心灵怎经得起这般摧丧;
我几番想道,我还是追随着他们死去罢,
我真是再忍受不下了这些食人得魍魉。

我几番立在黄鹤楼头向着云山痛哭,
我的悲愤助长了那滚滚的江汉的波流;
那滚滚的江汉的波流似乎呜咽的说道:
“诗人啊,痛哭罢,祖国而今到了沦亡的时候……”

唉!不说起也罢,说起来我的心痛如刀绞!
我纵想到黑暗,我也没想到会有黑暗的今朝。
什么是正义,人道,现在只是残忍与横暴……
啊,我的祖国啊,难道说你的命运就长此以终了!?

我几次想投笔从军,将笔杆换为枪杆,
祖国已经要沦亡了,我还写什么无用的诗篇?
而今的诗人是废物了,强者应握有枪杆,
我应当勇敢地荷着武器与敌人相见于阵前……

啊,战死了罢,战死了罢,战死在阵前!
死时的失败,我相信,胜于活时的偷安,
这敌人,这敌人,我真不愿与他们并立在世间,
不是我们被他们杀死呀,就是他们死在我们前。

我为我自己羞,我为我自己笑:
无用的诗人啊,你不能将祖国来救!
停止你的歌吟罢,不要空自做无力的忧愁;
焚毁你的诗篇罢,应显一显男儿的身手!

母亲啊,我知道你不能明白我心灵的要求,
你听了我的话,你一定将你的双眉紧皱:
“我的儿,你枉自怀着这些悲愤与忧愁,
这些都不是你应管的事情,何不罢休?

“什么革命,什么诗篇,我看都可以罢休,
归来罢,我的儿,异乡不可以久留;
家乡有青的山,绿的水,幽雅的松竹,
家乡有温暖的家庭,天伦的乐趣,慈爱的父母……

“归来罢,我的儿,异乡不可以久留;
什么革命,什么诗篇,我看都可以罢休。
归来,归来后免得我将你常挂在心头,
你也免得再受那飘零的痛苦……“

不,我的母亲,你的儿吃惯了飘零的痛苦,
家园的幸福虽好,但你的儿不能安受;
我何尝不想终身埋没于山水的温柔,
遁入世外的桃源,离开这人间的疾苦?

但是我的母亲啊,我不能够,我不能够!
命运注定了我要尝遍这乱世的忧愁!
我的一颗心,它只是烧,只是烧呀,
任冰山,啊,任冰山也不能将它冷透!

                 1927/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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